无尽的古铜色光芒,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吞没了一切。视野、声音、乃至对自身存在的感知,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扭曲、稀释。穿梭艇的震动、警报的尖啸、能量乱流的咆哮,所有属于外部世界的喧嚣,如同被投入深海的石子,在没入光芒的刹那就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奇异的、绝对的、却又并非真空死寂的“沉静”。
林默感觉自己仿佛被投入了一条由光芒构成的河流,身体失去了重量,时间失去了刻度,只有意识在无尽流淌的古铜色中悬浮、漂流。丹田中,混沌“道种”的共鸣并未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稳定,如同一盏在迷雾中恒定燃烧的孤灯,为他锚定了“自我”的存在,也持续散发着一种温和的、引导性的波动,指向光芒流动的“深处”。
“萱儿”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试图寻找妹妹的身影。视线所及,只有流淌的光芒。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正被另一只冰冷、微微颤抖却异常用力地握着。是萱儿。她还在这里,就在身边。
“哥…我在…” 林萱儿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并非通过空气震动,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心神联系,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余悸,但更多的是强撑的镇定。她的净莲心火在周围浓郁到化不开的古老、寂寥气息中显得更加微弱,但莲种本源与哥哥“道种”之间那无形的羁绊,似乎在“门”内这种特殊环境下,被加强、被“允许”了。
“道种指引的方向很稳定…这里…感觉不到‘凝视’了。” 林默用神念回应,同时集中精神,将感知顺着“道种”的共鸣延伸出去。他“看”到,周围看似无尽流淌的光芒,其实并非完全无序,而是遵循着某种极其复杂、远超他当前理解范畴的几何规律在“流动”,构成了一条巨大的、由光构成的“管道”或“回廊”。他们就在这条回廊中,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裹挟着向深处漂流。
回廊的“墙壁”,由那些古铜色的光芒构成,光芒中隐约可见与外部巨环表面同源的巨大几何刻痕的虚影,以一种缓慢到近乎静止的速度旋转、变幻。偶尔,会有一些更加明亮的、呈现出暗金色泽的光点或光带,如同流星般在“墙壁”深处一闪而过,留下短暂的能量涟漪,散发出的波动,竟与墟皇的道韵有几分神似!
是墟皇当年留下的印记?还是这扇“门”本身,就与墟皇的寂灭之道存在某种同源性?
不知漂流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前方流淌的光芒,忽然出现了变化。
古铜色的光芒开始变得稀薄、黯淡,流速也减缓下来。卡卡暁说枉 首发一个“出口”的轮廓,在前方光芒的尽头浮现——并非他们进入时那种狂暴的、吞噬一切的“暗”,而是一个相对“平静”的、呈现出暗哑金属光泽的、类似平台或大厅的空间。
裹挟他们的力量恰到好处地将他们“推送”出光芒回廊,轻轻放置在暗哑金属平台之上。
脚踏实地(虽然地面冰凉坚硬)的感觉传来,让两人都长舒了一口气。周围不再是纯粹的光芒,虽然依旧弥漫着暗淡的古铜色辉光,但至少有了空间感、方向感和物质感。
他们第一时间看向彼此。林萱儿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敏锐,快速扫视四周。林默则立刻检查穿梭艇——它静静地停在平台边缘,外表似乎没有增添新的损伤,但艇内系统大多已经因为之前的过载和引力撕扯而彻底瘫痪,只剩下最基础的维生还在勉强运转,成了一个无法移动的铁棺材。
“我们…进来了。” 林萱儿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平台上带着轻微的回音。平台大约有百丈方圆,地面是那种暗哑的、非金非石的奇异材质,与外部巨环类似,但更加“内敛”,没有任何刻痕。平台边缘,是流动的、半透明的古铜色“光幕”,如同水帘,隐约能看到后面那条他们来时通过的、无尽流淌的光芒回廊。抬头望去,穹顶高远,隐没在暗淡的光晕中,看不到尽头,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巨物注视的压抑感。
空气(这里竟然有空气?)冰冷、干燥,带着一股浓郁的、类似古老图书馆尘埃、冷却金属以及…极其淡薄的、难以形容的“信息”或“历史”的气味。重力存在,与外界相差不大。
“这里…是‘门’的内部?一个…中转站?还是某种前厅?” 林默皱眉,将“道种”的感知扩散开去。共鸣依旧强烈,指向平台深处,一扇紧闭的、同样由暗哑金属构成的、高达十丈的方形门户。门户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在中心位置,有一个与“道种”大小、形状几乎完全契合的、微微凹陷的圆形印记。
看来,这才是真正需要用“钥匙”打开的地方。
“哥,你看那边!” 林萱儿忽然指着平台另一侧,靠近“光幕”边缘的地面。那里,有几个非常浅的、几乎被尘埃覆盖的…脚印?而且,不止一双!脚印的走向,正是朝着那扇紧闭的方形门户!
林默立刻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脚印很浅,显然留下后经历了漫长岁月。但从鞋印的纹路和尺寸判断…其中一双较大的、较为沉稳的脚印,与父亲林震岳的习惯步幅和星盟探索靴制式纹路有七八分相似!而另一双稍小的、步幅略显凌乱的脚印
“是妈妈!” 林萱儿也认出来了,声音带着激动与更深的酸楚。父母当年,果然来到了这里,而且,成功进入了这扇“门”的深处!
希望之火再次点燃,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脚印是走向门户的,但没有出来的痕迹…父母,还在里面吗?以何种状态?
“先检查门户,小心。” 林默站起身,走到那扇巨大的方形金属门前。他尝试用手推动,门户纹丝不动,仿佛与整个平台融为一体。他又取出“镇陵令”尝试,令牌只是微微发亮,与门户产生一丝微弱的共鸣,但门户依旧紧闭。
看来,正如“道种”的指引和门户上的印记所示,唯一的“钥匙”,就是“道种”本身。
林默深吸一口气,回头与妹妹对视一眼。林萱儿重重点头,走到哥哥身侧,再次释放出那层薄薄的淡金色守护光晕,同时全神戒备。
林默不再犹豫,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间,丹田中的混沌“道种”缓缓浮出,悬浮于他掌心之上,散发出恒定而内敛的灰蒙光芒。他托着“道种”,将其缓缓按向门户中心那个凹陷的圆形印记。
当“道种”与印记接触的刹那——
“嗡”
一种远比之前更加低沉、更加悠远、仿佛从门扉深处、从亘古时光尽头传来的共鸣声,轻轻响起。不是声音,而是整个平台、乃至周围空间都在微微震颤。
“道种”骤然光芒大放!内部的混沌景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转、坍缩、凝聚,最终再次化作那枚微小却沉重的“灰点”。从“灰点”中,一股精纯到极致的、带着墟皇寂灭之道本源气息,却又似乎多了些什么的灰色道韵洪流,轰然涌入门户的印记之中!
印记瞬间被点亮,如同被注入了生命!暗哑的金属门户表面,以印记为中心,无数细密到极致的、与巨环外部刻痕同源但微缩了无数倍的几何纹路,如同被唤醒的神经网络,逐一亮起黯淡的古铜色光芒!光芒沿着纹路飞速蔓延,顷刻间覆盖了整个门户!
“咔嚓…嘎吱”
沉重的、仿佛万年未启的金属摩擦声,从门户内部传来。巨大的方形门户,开始缓缓地、向内侧滑开!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狂暴的能量,只有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沉凝、混合着尘埃、寂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生机”的气流,从门后吹拂而出。
门户开启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定。当它完全洞开,露出后面景象时,林默和林萱儿,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门后,并非想象中金碧辉煌的殿堂,也非阴森恐怖的迷宫,而是一条…巨大到超乎想象、延伸向无尽黑暗深处的…金属回廊。
回廊的材质与平台、门户相同,是那种暗哑的古铜色金属。但这里的金属表面,不再是光滑一片,而是布满了更加密集、更加复杂、仿佛记载着无穷信息的立体几何刻痕与能量导管。回廊两侧的墙壁,高达数百丈,向上延伸,没入头顶的黑暗。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就嵌着一枚巨大的、呈现出暗金色、内部仿佛有星云缓缓旋转的晶体,散发着恒定而黯淡的光芒,照亮着回廊。光芒所及之处,能看到回廊地面堆积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万年的宇宙尘埃。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回廊的墙壁上,除了那些古老几何刻痕,还多出了许多…后来者留下的痕迹!
是战斗的痕迹!能量武器灼烧的焦黑凹坑,巨大的爪痕,金属被暴力扭曲撕裂的豁口…以及,一些已经彻底黯淡、镶嵌在墙体上、风格与墟皇时代造物极为相似的残破符文阵列和防御节点!这些后来添加的符文,明显是用于封锁、加固某些区域,或者…镇压什么东西?
更远处,在回廊的深处,那黯淡的晶体光芒勉强勾勒出的地方,隐约可见一些更加庞大的、奇形怪状的…残骸轮廓?有些像是巨大生物的骨骼化石,有些则像是某种庞大机械的破碎零件,混杂在尘埃与瓦砾之中,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规模难以想象的、跨越了不同时代的惨烈战斗?交战的双方是…留下这扇“门”的上古文明,与后来闯入的墟皇势力?还是…与“门”后原本就存在的东西?
“道种”的共鸣,在此刻变得异常清晰,指向回廊深处某个方向。同时,林默能感觉到,“道种”似乎正在“读取”这条回廊中残留的信息——那些古老刻痕中固化的、扭曲的寂灭道韵,那些墟皇留下的、已经濒临熄灭的符文阵列中蕴含的意志碎片,以及…弥漫在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让他灵魂深处感到一丝熟悉与悸动的…奇异“生机”?
“是妈妈的气息…” 林萱儿忽然低声说道,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回廊深处,那弥漫的尘埃与黯淡光芒之中,“很微弱…很…奇怪…但肯定是妈妈!她的莲力…和‘曦’…有共鸣!”
母亲的混沌莲力气息?还活着?在这条仿佛经历了末日战争的古老回廊深处?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回廊地面上,那两行浅浅的、延伸向深处的脚印——父母的脚印。他们当年,就是沿着这条路,走向了回廊深处,走向了那可能存在母亲气息的地方,也走向了…未知的结局。
“走。” 林默只说了一个字,收起光芒略微黯淡、但内部流转景象似乎又“沉淀”了些什么的“道种”,率先迈步,踏入了这条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回廊。林萱儿紧随其后,淡金色的守护光晕将两人笼罩。
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回廊中轻轻回荡,激起细微的尘埃。每一步踏下,都能感受到脚下金属传来的、历经亿万年岁月沉淀后的坚硬与冰凉。墙壁上那些暗金色的晶体光芒恒定,却无法驱散回廊深处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厚重历史带来的窒息感。
他们沿着父母的足迹,小心翼翼地在巨大的残骸与瓦砾间穿行,警惕着可能存在的任何危险。空气中那丝母亲的微弱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存在,指引着方向。
然而,就在他们深入回廊约数百丈,经过一处损毁特别严重、墙壁上布满了巨大爪痕和墟皇符文残片区域时——
一直稳定指向深处的“道种”,毫无征兆地,再次剧烈震颤起来!但这一次,震颤中带着一丝…惊疑?以及强烈的示警!
几乎同时,林萱儿也猛地停下脚步,脸色骤变:“哥!脚下!有东西…在‘醒’过来!”
林默低头,只见他们脚下的尘埃,正开始无声地、诡异地…蠕动?不,不是尘埃在动,是尘埃之下,那暗哑的金属地面上,那些原本黯淡的古老几何刻痕,此刻正一点一点地…亮起了一种与周围晶体光芒、墟皇符文都截然不同的、冰冷的、幽蓝色的…微光?
而在回廊两侧,那些损毁的墟皇符文残片中,也有几处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发出无声的警告,随即彻底熄灭。
“道种”的震颤达到了顶峰,一股清晰的意念传入林默脑海:
“守卫…被激活…非墟皇…乃‘门’之…本能…”
“门”的本能守卫?这扇“门”本身,是活的?还是说,有某种东西,依托“门”的机制在运作?
没等他们做出更多反应,前方不远处,一处堆积如山的、似乎是某种巨大生物肋骨的化石残骸下方,那幽蓝色的刻痕光芒骤然汇聚!
紧接着,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中,那堆化石残骸,连同周围的尘埃与金属碎屑,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急速组合、凝聚、变形!幽蓝的光芒如同血管脉络,在快速成型的轮廓中流转!
仅仅数息之间,一个高达三丈、外形扭曲不定、仿佛由无数骨骼、金属、岩石随意拼凑而成、表面流淌着冰冷幽蓝光纹的…“人形”?或者说,“类人形守卫”,便从地面“站”了起来!它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眼眶”,无声地“注视”着闯入回廊的不速之客,缓缓抬起了由尖锐骨刺和金属碎片构成的、不规则的“手臂”。
一股冰冷、死寂、充满排斥与抹杀意味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笼罩了林默和林萱儿!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