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心已下,整个“石肤”部落如同绷紧的弓弦,在绝望的阴影下,爆发出惊人的效率与韧性。
岩砺拖着未愈的伤势,带着还能行动的战士,按照林默的要求,开始准备物资。部落储存的、用某种巨型藤蔓内芯鞣制、又浸泡过野兽油脂和矿物粉末的坚韧绳索被搬了出来,足有数十丈长,在火光下泛着乌沉沉的油光。照明用的,除了常规的、浸过松脂的粗大火把,苍岩还拿出了几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稳定白光的“净光石”原石,虽然不及他骨杖上那颗蕴含祖灵之力,但在黑暗中提供照明、并微弱净化周围混乱气息,已足够用。治疗内外伤的草药、解毒剂、提神醒脑的刺激性药膏被分门别类,用防水的兽皮包裹好。
最重要的是“净光粉”。苍岩亲自带着几名年老的妇人,在最大的石屋内,用石杵小心地将晒干的、只有在“烈阳”特定角度照射的悬崖上才能采到的“烈阳苔”,混合几种颜色各异的矿物晶体粉末,按照古老的配方,一点点研磨、混合。淡金色的粉末在石臼中闪烁着微光,散发着一股灼热、纯净、令靠近的“幽影”气息本能退避的意蕴。这粉末制作不易,材料珍贵,部落存货不多,苍岩几乎用掉了大半储备,制作了十几个用坚韧兽胃制成的、密封的小袋。
林萱儿则进入了深度的静修。她盘膝坐在哥哥身旁,双手虚托“曦”莲子,心神完全沉入莲心诀的运转,引导着体内微弱的莲力,一遍遍冲刷经脉,与莲子核心那点生机共鸣。她能感觉到,随着自己心神的专注和莲力的温养,“曦”莲子裂痕处那几缕嫩绿的根须虚影,变得更加清晰、灵动,对地底深处传来的、那悲伤呜咽的“地脉之音”,感应也越发敏锐。甚至,在极度凝神时,她脑海中能隐约“勾勒”出以裂缝洞口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地底那些淡金色的、断裂扭曲的“地脉线”的模糊走向图,虽然依旧残缺,却已有了大致轮廓。
苍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祖灵祭坛,盘坐在那根出现裂纹的图腾柱下。他手握骨杖,口中吟唱着最古老、最晦涩的萨满祷文,试图与沉寂的祖灵,与脚下这片痛苦的土地,建立更深层的联系。汗水不断从他枯瘦的额头滚落,脸色也越来越苍白,显然这沟通对他消耗极大。但偶尔,他浑浊的眼中会闪过一丝明悟或惊悸,用炭笔在石板上记下几个扭曲的符号,或是一段含义不明的短句。这些都是他从祖灵模糊的反馈、从大地痛苦的呻吟中,捕捉到的、关于裂缝深处的零星信息。
而林默,在决定后的第一天,便独自离开了部落聚居地,踏入了危机四伏的“巨岩林地”。
他需要实战,需要“样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幽影”,也需要为部落清理出相对安全的缓冲区。
他没有携带石矛,甚至没有拿“静心杖”,只穿了一身部落战士最常见的、鞣制粗糙的兽皮短打,赤着双脚。看似手无寸铁,但他周身,那层源自混沌内景、自发运转的、淡金色的、能吞噬杂乱能量的力场,却比任何铠甲都要可靠。瞳孔深处,暗金色的混沌星云缓缓旋转,“寂灭之瞳”无声开启,世界在他眼中呈现出能量流动与本质交织的瑰丽而危险的画卷。
他的目标很明确——寻找那些被裂缝中散逸的“幽影”气息吸引、侵蚀,或者本身就栖息在裂缝附近区域的、发生了变异的危险生物。
很快,他就在一片散发着淡淡暗红雾气的腐烂沼泽边缘,发现了一小群“腐囊蜥”。这些家伙比之前狩猎时遇到的更加暴躁,体型也略大,体表的暗红斑纹颜色更深,脖颈下的毒囊鼓胀得几乎透明,里面晃动的黄绿色液体,在“寂灭之瞳”视野中,散发着浓郁的、冰冷的、混乱的暗红色能量波动。
“就拿你们试试手。”
林默眼神一冷,没有隐藏身形,直接走入了沼泽边缘。
“嘶嘶——!”
腐囊蜥立刻发现了他这个不速之客,赤红的眼睛中暴虐更盛,嘶吼着扑了上来,腥臭的毒液如同箭矢般率先喷吐而出!
林默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做出防御姿态。他只是心念微动,周身那淡金色的混沌力场,如同被微风吹拂的水面,泛起了淡淡的涟漪。
嗤嗤嗤——!
毒液射入淡金色力场范围,如同冰雪落入烧红的铁板,瞬间发出剧烈的消融声!那蕴含冰冷混乱能量的毒液,在接触到力场的刹那,便被一股无形的、霸道的“吞噬”之力强行分解、剥离!其中的毒性、腐蚀性、以及附带的“幽影”侵蚀能量,被混沌力场迅速“消化”、“吸收”,转化为一丝丝微不可察的、滋养混沌内景的养分。而失去这些能量支撑的毒液本体,则化为普通的、腥臭的液体,滴落在地,很快被沼泽的淤泥吞没。
几只腐囊蜥扑到近前,锋利的爪牙狠狠抓咬在林默身上。但它们的攻击,落在混沌力场上,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力场微微波动,便将攻击的力量分散、化解。同时,力场边缘与腐囊蜥身体接触的部分,再次发出“嗤嗤”的声响,它们体表萦绕的、暗红色的“幽影”侵蚀气息,被迅速剥离、吞噬!
失去了“幽影”气息的支撑和混沌力场对能量的吞噬,这几只腐囊蜥如同被抽掉了筋骨,动作瞬间变得僵硬、迟缓,眼中的疯狂血色也迅速褪去,露出一种茫然的、虚弱的神色。
林默甚至没有出手攻击。他只是站在原地,维持着混沌力场的运转,如同一个行走的、微型的“净化与吞噬”领域。短短十几息,这几只凶猛的腐囊蜥,便瘫软在地,气息奄奄,只剩下最原始的、微弱的生命波动。
“效果不错。” 林默暗自点头。混沌力场对“幽影”能量及其衍生污染,有着极强的克制和吞噬效果。而且,这种吞噬能反哺自身,虽然量很少,但胜在源源不绝,且几乎没有消耗。这让他对裂缝之行多了几分把握。
他继续深入。在“寂灭之瞳”的视野下,他能清晰看到环境中“幽影”气息的浓度分布。越是靠近裂缝方向,空气中游离的暗红色能量丝线就越密集,植物也呈现出更多妖异、扭曲、甚至带有攻击性的变化。他遇到了叶片边缘长满锯齿、能喷射麻痹花粉的巨大妖花;遇到了潜伏在泥潭中、能伸出布满吸盘触手、缠绕猎物的“鬼脸藤”;甚至在一片被暗红雾气完全笼罩的洼地,遇到了一小群完全被“幽影”侵蚀、失去了原本形态、如同暗红色烂泥般蠕动、散发出浓烈恶臭和混乱意志的“畸变聚合体”。
面对这些千奇百怪、但本质都离不开“幽影”侵蚀的怪物,林默的应对方式简单而统一——展开混沌力场,缓步前行。
淡金色的力场如同最坚固的移动堡垒,所过之处,妖花的麻痹花粉被净化消散,鬼脸藤的触手在接触力场的瞬间枯萎断裂,畸变聚合体发出的、蕴含混乱精神冲击的无声尖啸,在触及力场时如同泥牛入海,而聚合体本身,则在力场的笼罩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雪堆,迅速“融化”、缩小,其核心的混乱能量被贪婪吞噬。
林默就像一把烧红的剃刀,在这片被“幽影”轻微污染的区域,缓慢而坚定地“刮”过,留下一条相对“干净”的通道,以及沿途倒毙的、失去了混乱能量支撑的各种怪物尸体。
一天下来,以部落为中心,半径数里内的区域,明显“清爽”了许多。空气中游离的暗红能量丝线变得稀薄,一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危险生物,似乎也感应到了那淡金色力场的可怕,纷纷向更深处退避。
傍晚,林默回到部落。他直接找到苍岩,将一天的见闻和测试结果告知,尤其是关于混沌力场对各种“幽影”衍生怪物和污染能量的实际效果,以及“寂灭之瞳”观察到的一些能量分布规律。
苍岩仔细听着,浑浊的眼中时而闪过惊异,时而露出思索。最后,他指着石板上自己记录的那些扭曲符号和短句,对林默说:“你的测试,印证了我的一些感应。裂缝中散逸出的‘幽影’,似乎有‘潮汐’般的规律,在某些时候,比如‘幽月’光芒加深时,会变得更加活跃、浓郁。你遇到的,大多是被‘幽影’气息长期侵蚀、发生变异的生物,它们体内的‘幽影’能量相对驳杂、稀薄。而裂缝深处,根据祖灵模糊的反馈,除了浓度更高的‘幽影’,可能还存在…某种类似‘幽影之种’、但更加古老、扭曲的…‘地缚残念’,它们与断裂的地脉、与封印的裂痕本身纠缠在一起,更加危险,也更难用纯粹的吞噬来应对。”
“地缚残念…” 林默咀嚼着这个词,点了点头。这与他“寂灭之瞳”隐约窥见的、裂缝深处那些庞大的、扭曲的黑暗阴影轮廓,似乎能对应上。
第二天,林默没有继续外出清理,而是留在石屋内。他盘膝而坐,心神完全沉入混沌内景,开始主动地、细致地探索、熟悉这新生的力量世界。
他“看”着那暗金色的、缓缓旋转的“恒星”核心,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浩瀚如海的能量,以及那股镇压、演化、包容的煌煌意志。他尝试着,将一丝意念缠绕上去,小心翼翼地引导、抽取出一缕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的能量流。
这缕能量流一离开“恒星”,便散发出一种灼热、精纯、却又带着混沌未明意蕴的气息。林默引导着它,顺着一条“星环”的轨迹缓缓运行。能量流过“星环”,似乎被赋予了某种“律动”和“特性”,变得更加凝练、有序。最后,他尝试着将这缕被“星环”加工过的暗金能量,引导出丹田,顺着经脉,流向自己的右手食指。
嗤——
指尖的空气中,骤然亮起一点米粒大小的、暗金色的、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吞噬进去的微小光点。光点周围,空间仿佛都在微微扭曲。林默能感觉到,这光点中蕴含的能量并不庞大,但却极端凝练、纯粹,带着一种“无物不破”、“万法皆寂”的霸道意蕴。他心念一动,指尖轻轻点向石屋内一块用来垫脚的、坚硬的黑褐色石块。
没有声音,没有烟尘。指尖的光点触碰到石块的瞬间,石块表面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深不见底的、边缘光滑如镜的小孔。小孔周围,石质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经历了无尽岁月风化的、灰败的色泽,并且这灰败还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向外扩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是…‘寂灭’真意的具现?” 林默心中明悟。寂灭星火的本源,并未消失,而是被混沌内景包容、演化,与“混沌”的力量结合,形成了这种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的攻击特性。它不仅仅是物理上的破坏,更带着一种“终结”、“湮灭”的规则力量,能侵蚀、瓦解物质的根本结构。
他又尝试引导另一种能量。这一次,他沟通的是那株四叶莲花,尤其是那第四片、黑灰色的、散发“终结”意蕴的莲叶。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能冻结灵魂、终结一切生机的灰黑色气流,顺着莲叶的脉络,被缓缓抽取出来,流向他的左手手掌。
手掌之上,一层薄薄的、几乎不可见的、灰黑色的冰霜悄然凝结。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一丝,空气中游离的生机能量,在靠近这层冰霜时,都变得滞涩、黯淡。林默能感觉到,这股力量,似乎对“生机”、“能量活性”有着极强的克制和“终结”效果。若用在生灵身上,恐怕能直接冻结气血、湮灭生机。
“寂灭指”,“终末之息”…林默默默为这两种新掌握的能力命名。它们都源自混沌内景的演化,威力强大,特性鲜明,但消耗也同样不小。以他现在能调动的能量,恐怕施展不了几次。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自己对混沌力场的掌控更加精细了。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力场的大小、形状、强度,甚至能在力场内部,形成小范围的、针对性的“吞噬漩涡”或“净化区域”。这在对敌和探索时,无疑会更加灵活。
两天时间,在紧张的备战和专注的修炼中,飞快流逝。
第三天清晨,当“烈阳”的光芒刚刚刺破林间的薄雾,将淡紫色的天穹染上金边时,祖灵祭坛旁,已经聚集了部落所有重要成员。
林默换上了一身更加利落的、用某种黑色兽皮鞣制的紧身衣物,外面套着一件简陋的、用藤条和木片加固的皮甲。数十丈长的坚韧藤索,一圈圈整齐地盘绕在他左侧腰间。右侧挂着几个兽皮袋,里面分别装着“净光粉”、应急草药、几块“净光石”和火折。他赤着双脚,但脚底皮肤隐隐有暗金色的光泽流转,仿佛能牢牢抓住任何地面。
林萱儿站在他身边,同样换上了便于行动的装束,手中紧紧握着“曦”莲子。莲子的光芒依旧微弱,但那几缕根须虚影却异常活跃,不断指向地面的裂缝洞口,传递出强烈的渴望。她小脸严肃,眼神清澈而坚定。
苍岩佝偻着身子,将最后一个小兽皮袋郑重地挂在林默的皮甲内侧,里面是他这两天呕心沥血、以自身精血混合几种珍贵药草制作的“守神香”,点燃后能散发奇异的香气,帮助抵御强烈混乱意志的冲击,稳固心神。
“下面,一切小心。” 苍岩的声音嘶哑,眼中充满了疲惫与深深的忧虑,“根据这两天的感应,裂缝深处的‘幽影’潮汐,在‘烈阳’升至中天时,会相对平缓一些。地脉的哀鸣,在东南方向的深处最为强烈,那里可能是断裂的核心之一。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立刻退回,不要犹豫。这根‘祖灵之引’你拿着。”
他将一根只有手指长短、用某种奇异黑色木头雕刻成简易箭头形状、顶端镶嵌着一粒细小“净光石”碎片的木符,塞进林默手中。“如果迷失方向,或者遇到祖灵残留的意志,注入你的力量,它或许能为你指引回到图腾柱的方向,或者…得到一丝微弱的帮助。”
林默接过木符,入手微沉,带着一股大地般的温厚感,与图腾柱的气息隐隐相连。他点了点头,将木符贴身收好。
岩砺和其他战士,则将数根粗大的木桩,牢牢钉入裂缝洞口周围的坚硬地面,将藤索的一端,用部落特有的、极其复杂牢固的绳结,紧紧绑在木桩上。藤索的另一端,则系在了林默的腰间。
“兄弟,保重!” 岩砺用力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这个粗豪的汉子眼中,第一次对林默这个“外人”露出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敬意,“我们在上面等你!”
林默对众人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妹妹,看到她眼中的鼓励与担忧,对她露出一个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笑容。
然后,他不再犹豫,走到那深不见底、散发着冰冷混乱气息的裂缝洞口边缘。
“寂灭之瞳”,开启!
暗金色的混沌星云在瞳孔深处加速旋转,洞中的黑暗在他眼中迅速褪去,显露出下方错综复杂的能量景象。浓郁的暗红色“幽影”气息如同粘稠的烟雾,在洞中翻滚。洞壁上,蛛网般的暗红裂纹如同有生命的血管,微微搏动。而在更深处,那些淡金色的、断裂扭曲的“地脉线”,以及隐约可见的、更加庞大扭曲的黑暗阴影轮廓,构成了地下世界的诡异画卷。
深吸一口气,林默心念一动,淡金色的混沌力场瞬间张开,笼罩周身三尺范围,如同一层坚固的、带着微弱吞噬之力的光茧,将他与林萱儿(她紧跟在林默身后一步之遥,同样被力场覆盖)保护其中。
“我下去了。萱儿,跟紧我,随时注意‘曦’的感应和地脉的动静。”
“嗯!”
没有豪言壮语,林默手扶洞壁,转身,沿着陡峭的洞壁,开始向下攀爬。林萱儿紧随其后,动作轻盈。
粗糙的藤索,开始一点点,向下滑动。
上方洞口的光亮,迅速缩小,最终化为一个小小的、遥远的光点。下方,是无尽的、被暗红与淡金光芒交织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深邃黑暗。
混沌行者,正式踏入封印的裂痕,聆听地脉的低语,直面地渊的恐怖。
等待他的,究竟是希望的种子,还是…绝望的深渊?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