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放亮,惨白却真实的阳光穿透弥漫的尘埃,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山谷。
祭坛周围,那用白色矿物粉末勾勒的古老祭纹,早已在能量冲击和大地震颤中破碎不堪,与崩裂的岩石、掀翻的泥土混杂在一起,失去了所有神圣的轮廓。中央那根承载了黑石部落无数岁月信仰的图腾石柱,依旧伫立,但柱身上清晰可见数道狰狞的裂纹,原本明灭不定的土黄色光晕已彻底黯淡,只剩下石质本身粗糙的灰褐色,嗡鸣声也早已停歇,如同一个耗尽力气、陷入沉睡的巨人。空气中,刺鼻的硫磺与腐朽气息虽然被那道神秘白光净化了大半,但仍残留着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焦糊与阴冷味道,混合着尘土和血腥气,提醒着众人刚刚经历的、近乎灭顶的灾难。
死寂。并非无声,风吹过废墟的呜咽,远处山林传来的、受惊野兽隐约的嚎叫,部落伤员压抑的呻吟但这些声音,反而更衬托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的死寂。
苍岩单膝跪在一片狼藉的祭坛边缘,手中那柄陪伴他征战多年的长矛,矛尖深深插入开裂的地面,支撑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裂缝的方向——那里依旧幽深黑暗,但那股冰冷古老、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意志已然退去,只留下一个仿佛通往地狱的、冒着袅袅(微弱地气)的狰狞裂口。他又看向图腾柱上的裂纹,最后,目光落在祭坛中心,那两个静静躺着、生死不知的外来年轻人身上。
老巫在族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脸上那些星辰与兽牙的油彩,在之前的冲击和泪水中已有些模糊,显得更加苍老疲惫。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复杂,充满了震撼、敬畏、困惑,以及一丝深沉的忧虑。她望着林默和林萱儿,又抬头望了望白光消失的天空,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咀嚼着深渊存在最后那漠然意念中传递的零星词语——“标记…种子…实验场…” 这些词语,如同冰锥,刺入她传承了古老知识的心底,带来阵阵寒意。
周围的猎手、妇孺,渐渐从极致的恐惧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们互相搀扶着,聚拢过来,目光敬畏而茫然地望着苍岩和老巫,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看向造成这一切、又似乎“终结”了这一切(或者说,引来了更不可测存在)的两个外来者。敬畏,是因为他们亲眼目睹了林默体内爆发的、能“否定”深渊攻击的诡异黑暗,以及那神秘莲子和后来天降白光的莫测威能;茫然与复杂,是因为部落赖以生存的山谷几乎被毁,图腾柱受损,祖灵之力大损,而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与这两个突然出现、身怀秘密的外来人脱不开干系。
是拯救部落的英雄?还是带来灾祸的灾星?抑或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伟大存在“标记”的棋子?没有人说得清。
“首领…巫…我们现在…” 一名脸上带着擦伤的猎队头领,声音嘶哑地开口,打破了沉重的寂静。
苍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撑着长矛缓缓站直身体。作为首领,他必须在族人最茫然无措的时候,拿出决断。
“先救人,清点伤亡,加固警戒!”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派两队人,带上最好的猎手和‘灵嗅者’(注:部落中嗅觉或感知特别灵敏,能追踪和预警危险的人),一队严密监控裂缝,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但绝不可靠近!另一队扩大警戒范围,探查山谷四周,尤其是之前地动和能量冲击波及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
“是!” 猎队头领精神一振,领命而去。明确的指令驱散了部分茫然,部落开始如同受伤的野兽般,舔舐伤口,重新绷紧神经。
苍岩走到老巫身边,压低声音:“巫,您怎么看?那道白光…还有深渊里那个东西说的‘标记’、‘实验场’…”
老巫沉默良久,望着林默眉心那已然看不见、却仿佛依旧残留着某种无形“痕迹”的位置,缓缓摇头,声音干涩:“那道白光…老身只在最古老的、残缺的祖灵启示中,见过类似的描述…缥缈、至高、执掌‘秩序’与‘裁定’…与祖灵守护山川、滋养万物的‘生养’之意截然不同,更与深渊的‘混乱’、‘吞噬’对立。它为何降临?为何阻止深渊吞噬那小子?又为何要留下‘标记’?” 她顿了顿,眼中忧虑更深,“至于‘实验场’…老身不敢深想。但这两个孩子,尤其是那个男娃,恐怕已卷入我们无法想象的漩涡之中。他们身上的秘密,和那深渊下的存在,和那道天外白光…恐怕都有牵连。”
苍岩脸色更加凝重:“那我们…”
“先救人。” 老巫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在昏迷的两人身上,“无论他们是什么,是福是祸,此刻他们都是重伤之躯,是我们黑石部落的‘客人’。而且…” 她看向那依旧被林萱儿紧握、虽然布满裂痕却隐隐透出一丝内敛生机的莲子,“那枚奇异的种子,能与祖灵之力共鸣,能引动如此磅礴生机,或许…是修复图腾柱、安抚地脉的一线希望。于情于理,于部落存续,我们都必须救他们,然后…问清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苍岩点了点头,他明白老巫的意思。救命,是部落坚守的底线;而弄清真相,则是应对未来可能更大危机的前提。他转向旁边守候的巫医学徒:“他们情况如何?”
年轻的巫医学徒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恐,但职责让他强自镇定,检查了一下林默和林萱儿的呼吸和脉搏,回道:“回首领,男的呼吸平稳了些,不像之前那样随时会断气,但体内那些…那些光,好像还在,只是不像之前那么乱了,好像…睡着了?女的呼吸也平稳,握着莲子的手很紧,拿不开,但脸色好了一点。”
“睡着了?” 苍岩眉头一挑,看向林默。只见林默虽然依旧昏迷,但眉宇间那极致的痛苦似乎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甚至…一丝奇异的平静?皮肤下那些游走的诡异流光也黯淡了许多,不再那样狂暴,仿佛被某种力量安抚、理顺了。这变化,显然与那道神秘白光,以及他自身奇异的蜕变有关。
“把他们抬到最安全的石屋,加派人手看护,没有我和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得擅自移动他们,尤其是那枚莲子。” 苍岩下令,“巫,请您和几位长者,再仔细看看图腾柱的情况。我们必须知道,祖灵…受损有多重。”
“是。” 众人应声,开始小心翼翼地将林默和林萱儿抬起。
就在这时,林萱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口中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痛苦与迷茫的呻吟。
“哥…”
声音很轻,却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让周围所有人都是一愣,动作顿时停住。
林萱儿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石质屋顶,跳动的篝火光芒,以及几张陌生、粗糙、带着惊疑与审视的脸庞。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深渊坠落、黑暗中的冰冷注视、哥哥的嘶喊、地脉的暴走、刺眼的光芒、恐怖的吸力、最后那道划破一切的白色光芒…
“哥!” 她猛地想要坐起,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势和透支的精神,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虚弱感传来,让她眼前发黑,又重重跌了回去。
“别动,你伤势不轻,精神透支严重。” 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老巫在族人的搀扶下,走了过来,蹲下身,浑浊却睿智的眼睛看着林萱儿,“你哥哥在旁边,他也没事,只是昏迷更深。这里很安全,我们是黑石部落。”
林萱儿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勉强压下心悸和眩晕,微微侧头,看到了旁边担架上,呼吸平稳、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沉睡眠的林默。虽然依旧缠满绷带,脸色苍白,但比起之前在深渊下的惨状,已经好了太多,至少…还活着。
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但随即又猛地提起。她想起那道白光,想起白光消失前,仿佛有什么东西进入了她的眉心…不,是进入了哥哥的眉心?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仿佛被“标记”了的感觉,虽然微弱,却隐隐存在。
还有…莲子。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右手,掌心传来那枚莲子坚硬而温润的触感,以及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回应,仿佛疲惫的悸动。莲子还在,“曦”还在。
“是你们…救了我们?” 林萱儿声音沙哑地问道,目光扫过周围陌生而原始的环境,以及这些人脸上残留的惊魂未定和对他们兄妹复杂难明的眼神。
“是你们自己命大,也是…祖灵庇佑,以及…” 老巫顿了顿,没有提白光,只是道,“那场变故,你们昏迷了。这里是黑石部落,我是部落的巫。孩子,你们从哪里来?那裂缝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哥哥他…身上那些力量,还有你手中这枚种子,究竟是什么?”
老巫的问题很直接,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周围的苍岩和其他族人,目光也都聚焦过来,等待着答案。山谷的惨状,图腾柱的破损,祖灵的沉寂,族人的死伤…这一切都需要一个解释。而这两个从灾变中心活下来的外来者,是唯一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林萱儿心头一紧。她知道,隐瞒或许能暂时安全,但在这个明显拥有超凡力量、且刚刚经历浩劫的原始部落面前,谎言很可能带来更大的危险。而且,是这些人救了他们,至少目前没有恶意。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脑中的抽痛,开始用尽可能简练的语言,讲述他们的来历(隐去了穿越和地球的具体信息,只说是遥远地方的旅人,意外坠入裂缝),遭遇的恐怖黑暗生物(“噬光之暗”的投影),异常狂暴的地脉能量,哥哥为救她吸收(或者说被侵蚀)了黑暗和地脉的力量,以及…莲子(“曦”)为了保护他们而爆发,最终在崩溃的边缘,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抛出裂缝…
她隐去了“寂灭”真意、混沌内景的细节,也略过了最后那道白光的“标记”,只说是被混乱的能量和冲击震晕了过去,醒来就在此了。
即便如此,她讲述的内容,也足以让老巫、苍岩等人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变幻不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噬光之暗的投影…异常狂暴、被‘污染’的地脉…古老存在的注视…” 老巫喃喃重复着这些词语,与部落古籍中一些语焉不详的记载,以及之前图腾柱的示警、地脉的哀鸣、深渊中传来的恐怖意志,一一印证。许多模糊的线索,开始变得清晰,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你们在下面,可曾见到…别的什么?比如…巨大的、被锁链束缚的…影子?或者,地脉汇聚的源头,有什么…异常的东西?” 苍岩忍不住追问,他更关心那可能危及整个部落的根源。
林萱儿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混乱的能量,和那种…被可怕东西盯上的感觉。地脉的源头…似乎在地底更深处,我们坠落的地方,只是能量泄露的一个缝隙。”
众人沉默。虽然没有得到最直接的答案,但林萱儿提供的信息,已经足够惊人和关键。这证实了裂缝之下确实存在着古老而恐怖的存在,地脉的异常与那存在有关,而林默身上的异变和那枚莲子,也与之脱不开干系。
“你们好好休息。” 最终,老巫叹了口气,脸上的严厉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凝重,“你们身上的伤,尤其是你哥哥,很古怪,我们需要时间观察。你们暂时留在部落养伤。至于其他…” 她看了一眼苍岩,又看向破损的图腾柱和远处的裂缝,“等你们好些,我们再详谈。黑石部落…需要知道更多。”
林萱儿点了点头,她感到了深深的疲惫,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她知道,自己和哥哥卷入了一个远超想象的巨大漩涡,而这个原始部落,恐怕也只是这漩涡边缘的一片落叶。未来的路,充满了未知与危险。
但至少,现在他们还活着,在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
她重新躺下,紧握着手中的莲子,感受着那微弱却坚韧的回应,又看了一眼旁边沉睡的哥哥,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在她意识沉入黑暗之前,眉心那被白光“标记”的位置,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闪过一丝微弱到极致、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微光。
石屋外,阳光照在破损的山谷和黯淡的图腾柱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余波未平,抉择,才刚刚开始。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