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台上下，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空气凝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台上那两张遥遥相对、散发着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气息的长弓，以及它们濒死却狰狞的主人。
龙战野手持龙魂裂天弓，弓身暗金，龙首狰狞，血色弓弦被他颤抖却坚定的手指缓缓拉开一丝。
仅仅是一丝，那暗红色的龙筋弓弦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弓身两端龙首空洞的眼眶中，仿佛有猩红的光芒亮起，一股蛮荒、暴戾、欲要撕裂天穹的恐怖气机开始疯狂凝聚。
周遭的天地灵气如同受到无形之力的撕扯，哀鸣着被卷入弓弦之间，凝聚成一支虚幻的、通体暗红、龙形缠绕的箭矢虚影。
箭尖直指肖歌，毁灭的意念牢牢锁定，哪怕相隔数十丈，肖歌也能感觉到神魂如被针扎，遍体生寒。龙战野的面容因痛苦和疯狂而扭曲，口中不断溢出淡金色血液，那是燃烧精血、催动重宝的代价，但他眼中只剩下怨毒与同归于尽的快意。
与此同时，肖歌也以染血的左手，艰难却稳定地握住了破界金蟾弓。
此弓入手冰凉，触感奇异，仿佛握着一块流动的暗金。弓臂上那些细密的空间波纹纹路，在他接触的瞬间，似乎活了过来，微微流转。
他没有像龙战野那样灌注大量灵力或精血，而是将残存的所有神识，连同体内最后一丝古衍血脉催生的、蕴含空间波动的特殊灵力，尽数注入弓中。
他右手三指搭上那根近乎透明的纤细弓弦，触感如若无物，却又坚韧异常。
随着他神识的灌注，破界金蟾弓那暗金色的蟾身之上，空间波纹荡漾得愈发明显，弓弦也发出细微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嗡鸣。
弓弦之上，并未凝聚出有形的箭矢，但弓弦前方的空间，却开始诡异地扭曲、坍缩，形成一个微型的、不稳定的小小黑点，散发出一种无声吞噬、洞穿一切的恐怖气息。
这气息不如龙魂裂天弓那般张扬霸道，却更加内敛、诡异，令人心悸。
一者气势滔天，如煌煌大日，欲焚尽万物。
一者气息诡谲，如暗夜毒牙，欲噬魂夺命。
“龙魂——裂天！” 龙战野率先发难！
他嘶吼着，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弓弦又拉开了一丝！
那支由灵气、精血、龙威与无尽杀意凝聚的暗红龙魂之箭，骤然凝实了数分，箭身上甚至隐隐有龙魂虚影缠绕咆哮！
他没有完全拉开——以他此刻的状态，也不可能完全拉开这传世重宝——但仅仅是这半开之威，已足以灭杀寻常金仙中期！
箭未离弦，那股撕裂神魂、洞穿虚空的锋锐之意，已让台下无数修士汗毛倒竖，修为稍弱者更是神魂刺痛，几欲昏厥。
“去死！” 龙战野松开了扣弦的手指。
“嘣——！”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弓弦震响，仿佛巨龙的心脏在搏动！
暗红色的龙魂之箭离弦而出，没有破空尖啸，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空间被强行碾过的低沉轰鸣！
箭矢所过之处，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暗红色轨迹，轨迹边缘的空间呈现出细密的黑色裂纹！
箭矢的速度快得超越了神识捕捉的极限，几乎在离弦的瞬间，就已跨越了大半个生死台，直指肖歌眉心！
箭身上缠绕的龙魂虚影张开巨口，发出无声的咆哮，毁灭的意志先行一步，冲击着肖歌本就脆弱的神魂！
就在龙魂之箭离弦的刹那，肖歌也松开了弓弦。
“破界——无声！” 他心中默念，神识与血脉之力同时爆发。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响起。破界金蟾弓的弓弦轻轻一颤，弓弦前方那个扭曲坍缩的微型黑点，骤然消失。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甚至没有引起明显的空间波动。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淡到极致的暗金色细线，仿佛融入了空间本身，以一种无法理解、超越了常规速度概念的方式，无声无息地射出。
这道暗金细线的轨迹，并非直线。它在射出的瞬间，便诡异地发生了偏折，仿佛预判了龙魂之箭的轨迹，又仿佛它本身就在不断进行着微小的空间跳跃。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当它与那声势骇人的暗红龙魂之箭“擦肩而过”时，龙魂之箭那恐怖的能量与威压，竟仿佛对它毫无影响，它就这么“穿透”了过去，或者说，是从另一个“层面”越了过去，目标直指后方弓弦犹颤的龙战野！
“什么？！”龙战野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那威胁并非来自正面，而是来自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毒蛇盯上喉咙的冰冷与死寂！
他想躲，但重伤之躯，加上刚刚射出那耗尽心力的一箭，反应慢了何止一拍！
他想防御，但护体灵光早已在之前的对拼中破碎，龙魂裂天弓也来不及再次拉开格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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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他只能发出一声绝望而不甘的怒吼，眼睁睁看着那道淡金色的、诡异的“线”，在他眼中急剧放大，然后，毫无阻碍地，没入了他的眉心。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头颅炸裂。
那道暗金细线没入龙战野眉心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脸上疯狂、怨毒、惊骇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手中沉重无比的龙魂裂天弓“哐当”一声，脱手坠落在地。
他那双原本凶光四射的金色眼眸，神采迅速黯淡、消散，最终变得空洞、死寂。
而几乎在暗金细线没入龙战野眉心的同时，那支声势浩大、毁灭气息滔天的暗红龙魂之箭，也携着无匹威能，射到了肖歌面前！
箭未至，那凌厉的劲风与毁灭意志，已将他额前染血的黑发绞碎，眉心皮肤开裂，鲜血渗出！
肖歌此刻已是真正的油尽灯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夺命之箭在眼前急剧放大，死亡的气息如此清晰。
他嘴角甚至扯出一丝解脱般的苦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那支龙魂之箭距离肖歌眉心不足三寸，箭尖的锋锐已将肖歌眉心刺出一个血点，眼看就要将他头颅连同神魂一同贯穿、撕裂的千钧一发之际——
“定。”
一个清冷、平淡，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不容置疑的声音，响彻在每一个人，尤其是那支龙魂之箭的“意识”中。
是寄春花尊！
端坐虚空莲台，一直仿佛旁观者的寄春花尊，不知何时已抬起了一根纤纤玉指，对着那支毁天灭地的龙魂之箭，轻轻一点。
没有光华，没有波动。
但就在这一个“定”字出口的瞬间，那支蕴含着龙战野最后疯狂、足以灭杀金仙中期的龙魂之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距离肖歌的眉心，仅仅一寸之遥！箭身上缠绕的龙魂虚影发出无声的哀鸣，随即如同泡影般消散，暗红色的箭矢本身也开始寸寸瓦解，化为最精纯的灵气粒子，消散在空气中。
那恐怖的毁灭气息，也随之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问道台，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瞬息万变、惊心动魄、最后又以如此不可思议方式结束的对决，震撼得失去了言语。
肖歌缓缓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缓缓消散的灵气光点，感受着眉心那火辣辣的刺痛和劫后余生的虚脱，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是寄春花尊出手了。在最后一刻，保住了他的命。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龙战野的方向。
只见龙战野依旧保持着僵立的姿势，双目圆睁，空洞无神。几息之后，他魁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皮囊，软软地向前扑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气息全无，神魂俱灭！眉心上，只有一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点，正是那“破界金蟾箭”的入口。
没有外伤，没有血迹，但内里的一切，包括神魂、识海、乃至生命本源，都已被那诡异的、蕴含空间湮灭之力的箭矢彻底摧毁。
真龙世家此代天骄，金仙四品的龙战野，陨！
死于肖家七少肖歌之手，死于那张诡异的、名为“破界金蟾弓”的奇弓之下！
死寂，依旧是死寂。但这份死寂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骇然、以及……恐惧。
谁也没想到，肖歌竟然还藏着如此可怕、如此诡异的底牌！
那破界金蟾弓射出的攻击，无声无息，轨迹诡谲，竟能无视龙魂之箭的拦截，直接命中并瞬杀了龙战野！
若非寄春花尊最后出手，肖歌也必死于龙魂之箭之下，结局将是同归于尽。
这是一场惨胜，惨烈到极致的胜利。
“哥——！” 台下，真龙世家的阵营中，传来一声凄厉无比的悲呼，一个与龙战野有几分相似的青年目眦欲裂，就要冲上台去，却被身边人死死拉住。
真龙世家众人，此刻个个面色铁青，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与刻骨恨意，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摇摇欲坠、却依旧活着的肖歌。龙战野，可是他们此行的领队，家族寄予厚望的天骄！竟然……竟然死在了这里！
死在一个修为不如他的人手中！这不仅是损失了一个天才，更是对真龙世家威严的莫大挑衅与侮辱！
肖清雅等人则是又惊又喜，喜的是肖歌竟然活了下来，还反杀了强敌；惊的是过程如此凶险，结局如此惨烈，更忧的是彻底得罪死了真龙世家。他们不顾一切地想要冲上台。
“此战胜负已分，生死各安天命。” 寄春花尊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龙战野身死道消，肖歌胜。按照问道山规矩，胜者有权处理败者遗物。然生死台上，不得再生事端。双方人员，速将台上弟子带回疗伤，不得延误。”
她玉手轻挥，两道柔和的、蕴含着磅礴生机的绿色光华落下，分别笼罩住濒死的肖歌和已无生机的龙战野。肖歌身上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气息也稳定了一些。而龙战野的尸体，则被那绿光包裹，缓缓飘起，送到了台下真龙世家众人面前。
真龙世家那名悲愤的青年接过兄长的尸体，双眼赤红，死死瞪着台上被绿光治愈的肖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肖歌！肖家！此仇不共戴天！我龙家，必与你们不死不休！”
肖歌在绿光治疗下，恢复了一丝力气，闻言，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真龙世家方向，沾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一抹冰冷而讥诮的笑容，声音嘶哑却清晰：“不死不休？随时奉陪。不过……” 他目光扫过龙战野的尸体，以及掉落在地的龙魂裂天弓（此刻已被寄春花尊的绿光包裹，一同送到了真龙世家面前），“记得把赌注……和这条死泥鳅的破烂……都带走，别脏了问道山的地。”
“你——！” 真龙世家众人气炸，却被卉逸仙地的执事冰冷的目光制止。问道山内，花尊已发话，他们再怒，也不敢此刻动手。
寄春花尊不再多言，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尤其在肖歌手中那张已恢复古朴、光芒内敛的破界金蟾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身影连同其他三位花尊，缓缓淡化，消失于虚空。
台下，短暂的死寂后，轰然爆发出巨大的声浪！惊呼、议论、赞叹、骇然、幸灾乐祸……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肖歌，这个名字，连同他那惨烈的胜利、诡异的金蟾弓，以及彻底得罪死真龙世家的悍勇（或者说疯狂），瞬间传遍了整个问道山，深深烙印在每一个目睹或听闻此战的人心中。
肖清雅等人终于冲上了台，小心翼翼地扶起几乎虚脱的肖歌。瑶光也跟了上来，看着肖歌那几乎不成人形的凄惨模样，看着他手中紧握的、救了他一命却也耗尽他最后心力的破界金蟾弓，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他伤势的担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因他为自己拼死而战、最终惨胜而产生的悸动。她默默取出更多疗伤丹药，喂入肖歌口中，动作轻柔。
肖歌吞下丹药，感受着体内生机的缓慢恢复，看着瑶光近在咫尺的容颜，尽管浑身剧痛，心中却莫名地安宁，甚至还有一丝快意。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瑶光低声说了一句，拿出丝帕，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污。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罕见的温柔。
远处，白无忧看着这一幕，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他各方势力的天骄，看向肖歌的目光，也充满了忌惮、审视与探究。
孟轩收到信息，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