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镇的后脑勺撞在潮湿的石壁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勉强撑住身体,耳中嗡鸣着,却仍能听见上方雪姬那声带着血沫的尖叫——像根烧红的铁针,直接扎进他的太阳穴。
“史蒂夫!”他踉跄着扑向那个正在消散的金色身影。
史蒂夫半跪在碎石堆里,原本挺拔的脊背佝偻成虾米状,左胸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黑血,连斗气都被染成了浑浊的灰。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推江镇的姿势,指尖的斗气却如残烛,明明灭灭。
“三少”史蒂夫抬头,嘴角挂着血泡,眼睛却亮得惊人,“跑别回头。”
江镇的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疼得几乎要蜷成一团。
他抓住史蒂夫染血的手腕,能摸到皮肤下的骨头硌得生疼——这是从前总把他举过肩头的手啊,是在柴房里给他捂热红薯的手啊。
此刻那掌心的温度正迅速流逝,像块被潮水卷走的礁石。
“你撑着!”江镇扯下衣襟去按那伤口,可黑血根本止不住,很快浸透了布料,“我去引开他们,你你等着我拿解药回来!”
史蒂夫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破风箱似的嘶鸣。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江镇的后颈——那里的莲花印记正随着心跳发烫。“小骗子,你当我看不出?”他的拇指抹过江镇眼角的泪,“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去地下找阿娘告状?”
上方传来石块崩裂的脆响。
十七的冷笑混着雪姬急促的喘息落下来:“月轮舞?
苍穹一号的弟子就这点本事?
江镇猛地抬头。
透过坍塌的缺口,他看见雪姬被十七按在断墙上,银发被血浸透,在夜风里结成暗红色的冰。
她的指尖凝着半透明的风刃,周身的灵力像被抽干的泉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竭。
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要烧穿黑夜的火。
“江辰”她的唇形动了动。
十七的银针又刺深了半寸,雪姬的血珠溅在他脸上,却让他笑得更欢:“想拖延时间?
你当你家主子的九神诀能瞒过十三大人?
江镇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见过雪姬施展这招——那时她站在悬崖边,风刃凝成的月轮切开整片雷云,可现在那月轮只有巴掌大,边缘还泛着惨淡的青。
但雪姬的灵力却在疯狂流逝,连衣料都开始碎裂,露出肩颈处狰狞的咒印。
“疯了!”十七终于变了脸色,他想松手后退,却被雪姬的指甲扣进腕骨。
那细白的指甲竟比玄铁还利,直接挑断了他两根筋。
月轮擦着十七的耳尖炸开。
碎石如暴雨般砸下来,原本被十三设下的困阵屏障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雪姬顺着断墙滑下去,额角撞在石头上,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她却还在笑,嘴唇动得更快:“走快”
“雪姬!”江镇想冲上去,却被史蒂夫拽住脚踝。
那只手的力气突然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看。”史蒂夫咳着血,抬手指向头顶。
江镇抬头。月光被染成了诡异的紫。
先是一声低哑的嘶吼,像闷在地下千年的雷。
接着是成片的兽鸣,由远及近,震得人耳膜生疼。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江镇看见石缝里钻出指甲盖大的胡胡兽,圆滚滚的身子沾着泥土,却用獠牙咬着他的裤脚往洞外拖。
“兽潮”史蒂夫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是胡胡兽王!”
上方传来十三的惊喝:“不可能!
它们的气息明明被快结阵!
十七终于松开雪姬,转身时腰间的银鞭“唰”地展开。
可不等他动作,一团黑影已经破云而下——那是头足有两丈高的胡胡兽,皮毛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额间的金纹像团燃烧的火。
它的爪子拍在十七的银鞭上,金属交鸣的脆响里,银鞭竟被拍出半尺深的凹痕。
“皮列斯!”十三的声音带着颤音,“你敢违背万兽盟的约定?”
兽王皮列斯低头,喉间滚出威胁的轰鸣。
它身后的兽潮已经漫过林梢,紫白相间的兽群像道流动的云,所过之处,灌木被踏成碎渣,巨石被撞得滚下山崖。
十七的银鞭刚卷起雪姬,就被三只小胡胡兽扑住手腕,尖锐的牙齿直接咬穿了他的灵力护罩。
“三少!”史蒂夫突然用尽最后力气,把江镇推出了地道口。
夜风卷着兽群的腥气扑面而来。
江镇踉跄着站稳,回头时正看见史蒂夫被碎石埋住半张脸。
他的手还伸在外面,指尖的血滴在地上,连成细细的红线。
“跑!”那声音轻得像片叶子。
江镇想冲回去,却被一团暖乎乎的东西撞进怀里。
是只小胡胡兽,正用脑袋拱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讨好声。
更多的胡胡兽围过来,有的咬他的衣角,有的用尾巴卷他的脚踝,竟推着他往兽群中央走。
“等等!”江镇挣扎着回头。
地道口的碎石还在往下掉,雪姬被两只大胡胡兽叼着后颈,像片叶子似的被托在半空。
十七和十三已经退到了林边,十三的手按在腰间的玉牌上,脸色比月光还白。
兽王皮列斯站在最高处,金纹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它转头看向江镇,圆溜溜的眼睛里竟有人类的情绪——像是期待?
江镇的后颈突然发烫。
他摸了摸那枚莲花印记,突然想起老福耶说过的话:“胡胡兽最通灵性,它们认的,从来不是血脉,是心。”
兽群的轰鸣盖过了一切。
江镇被推得踉跄,却始终望着地道口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血,有他的命,还有
“史蒂夫!”他终于喊出声,声音被兽潮撕成碎片。
皮列斯忽然发出一声长鸣。
兽群瞬间分开条路,露出被小胡胡兽们小心护着的史蒂夫——他还活着,虽然昏迷,但胸口的起伏还算平稳。
那只咬着他衣角的小胡胡兽正用舌头舔他的脸,把他脸上的血都舔成了粉粉的一片。
江镇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小胡胡兽们立刻围上来,用温热的身子给他垫背,用尾巴给他擦眼泪。
他听见皮列斯的脚步声近了,感觉到那庞大的影子罩住自己,接着是湿乎乎的鼻息喷在后颈——正好覆住那枚莲花印记。
夜风突然变暖了。
江镇望着被兽群照亮的夜空,忽然想起落霞城的老祭师。
那老人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善果终会发芽,只是需要点耐心。”
此刻,他怀里的小胡胡兽正用爪子扒拉他的衣襟,像是要找什么。
江镇摸了摸胸口,那里贴着半张残卷——是《莲花宝鉴》的最后一页,上面的经文在兽群的微光里泛着淡金。
兽潮还在往前涌。
江镇低头看向史蒂夫,又抬头看向皮列斯,喉咙里像塞了团化不开的蜜。
他不知道兽王为何而来,不知道残卷和落霞城有什么关联,甚至不知道下一刻会遇到什么危险。
但他知道,此刻怀里的温度,掌心的血,还有身后那片为他沸腾的兽群——都是他在这世间,最珍贵的善果。
皮列斯忽然又发出一声长鸣。
兽群的脚步顿了顿,接着以更迅猛的势头冲进夜色。
江镇被小胡胡兽们推着往前走,回头时,看见雪姬正被兽群托在掌心,她的睫毛动了动,似乎要醒过来。
而史蒂夫的手,正被一只胡胡兽小心地含在嘴里,像含着颗最珍贵的珠子。
月光下,兽王皮列斯的金纹突然亮得刺眼。
江镇后颈的莲花印记跟着发烫,他听见风里传来模糊的低吼,像是某种古老的誓言,正随着兽潮,涌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