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晚笙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打扰他。
她先将自己收获的几样东西取出,最珍贵的自然是那张黑风岭地图。
她动作极其轻柔地将皮质地图在桌子的另一侧铺展开,生怕动作大些会损伤这古老的物件。
油灯的光恰好落在那些朱砂标记上,将“血藤谷”、
“冰蓝花潭”、
“阳芝坡”
等地名映照得清晰无比,
连旁边标注的小字
“五年生者药性最佳”、
“月圆夜寒潭中心三丈内采摘”
都纤毫毕现。
她的目光细细逡巡,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忽然,在地图右下角、一片表示陡峭山崖的阴影图案边缘,
她发现了一行几乎与皮质纹理融为一体的、蝇头大小的字迹。
她不由得凑得更近,几乎屏住呼吸,才辨认出来:
“月圆之夜,阴气大盛,骨甲兽巢穴(标记处)常有异动。
若需深入,当以纯阳之火先行驱散巢穴外围阴秽之气,方可保无虞。”
“哥,你看这个。”
她轻声唤道,将地图小心地朝莫长风那边推了推,手指点在那行小字上。
莫长风从《控火要诀》中抬起头,目光顺着她的指尖落下。
他看得很快,眉头微微聚起,沉吟道:“
阳火驱邪《控火要诀》在讲述‘心火’运用篇章时,确实提及过。
所谓阳火,并非单纯温度更高,而是需以修炼者自身的心念正气为引,催动火系灵力中至阳至刚的一面。”
他边说边快速翻动手中的拓本,精准地停在了某一页,指著一段旁边已有他划过线的批注,
“你看这里,‘阳火之盛,非一人之功。若得志同道合者,心念相通,阳气汇聚,三人成阵,阳火之威可增三倍有余,破邪祟如沸汤沃雪。’”
莫晚笙听得专注,不由得将身子也探过去些。
油灯的光将两人靠近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土墙上,
光影摇曳,细碎的轮廓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贴近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莫长风正在批注的那一页。
除了方才看到的关于冰火配合的备注,在另一个灵力运转节点示意图旁,
他还用更小的字写着:
“此处转换稍缓,可借晚笙银针袭扰敌手要害之机完成,需提前示意。”
而在另一处关于火焰爆发时机的描述旁,则标注著:
“青漪冰阵笼罩敌阵、限制移动时,为最佳爆发时机,当以长啸为号。”
原来,他钻研这控火之法,字字句句,竟全是如何与队友衔接,如何将个人之力融入团队之中。
莫晚笙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暖流无声蔓延。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短暂的失神,莫长风抬起头,正撞上她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目光。
他神色如常,很自然地转开了话题:
“你那本《草木识要》呢?里面的药方和药材处理法子,看着颇有些独到之处,得好好抄录下来。
上次在黑风岭外围,赵磊不小心被带毒的风刃草划伤,胳膊肿得老高,
后来就是用你从一本旧医书上看到的法子,捣了紫背天葵和地榆根敷上,
第二天便消了大半,好得确实快。”
“在这儿呢。”
莫晚笙收回心神,从书袋里取出那本薄薄的《草木识要》。
她翻到记载“骨甲兽涎毒解方”的那一页,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面,
“你看,这里写得更细。血藤需取三年生的主根茎,表皮紫红者为佳;
冰蓝花得用日出前、带着晨露的花苞,以山泉水轻轻漂洗,不可揉搓;
除了这两味,还得加一味‘阳芝’作为药引,调和血藤的烈性与冰蓝花的寒气。”
她抬起头,眼中闪著确定的光,
“这东西我在黑风岭北坡的向阳石缝里见过,叶片金黄,形似小伞,下次咱们再去,可以特意采一些回来备着。
只是不知新鲜的和晒干的,药效可有差别。”
莫长风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时不时微微颔首,表示认同或理解。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伸手从怀里摸索了一下,
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包,推到莫晚笙面前:
“差点忘了,这是下午从藏书阁出来,顺路去文具铺买的。
上好的松烟墨和朱砂锭,还有一叠特制的、不易晕染的薄韧抄经纸。
你抄录药方和地图注解时,用这些会更方便,字迹也能保存更久。”
油纸包打开,里面崭新的墨锭和朱砂锭散发出淡淡的、特有的香气。夜深了,火塘里的木炭燃烧得久了,渐渐化为一堆明灭不定的红烬,持续散发著暖意。
陶罐里的水早已重新烧开过几次。
莫晚笙面前的抄经纸上,已经工工整整地誊抄了半本《草木识要》的关键药方,
她的字迹娟秀清晰,遇到重要的药材,还会在旁边用简笔勾勒出大概的形态特征,栩栩如生。
而莫长风那边的《控火要诀》拓本边缘,早已被他用细密的字迹批注得密密麻麻。
那些字里行间,跳动的不仅仅是火系灵力的运转轨迹,更是队友们的名字、招式和彼此信任的时机。
“歇会儿吧,眼睛该乏了。”
莫长风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起身,用厚布垫着手,将陶罐从铁架上提起,将滚热的水注入两个粗陶碗中,清澈的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将其中一碗推到莫晚笙手边,
“功法、药理的钻研,都不是一朝一夕能穷尽的事。
就像熬药,火候到了,滋味才足;
修炼也是,得慢慢琢磨,细细体会,急不得。”
莫晚笙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温热的陶碗,手中捧著的是一件稀世珍宝一般。
随着她的动作,一股氤氲的水汽升腾而起,如轻纱般弥漫开来,瞬间便模糊了她的视线。
然而,这朦胧的雾气却并未让周围变得昏暗无光,
反而像是给整个房间披上了一层柔软的薄纱,使得原本明亮的灯光都显得格外柔和温暖起来。
莫晚笙轻轻吹去碗口的热气,然后才小口小口地慢慢啜饮著。
每一口喝下,那股淡淡的清香和微甜都会顺着喉咙滑下,滋润着她干涸已久的身体。
就在这时,她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目光凝视著前方某一处,轻声问道
“哥,你说咱们现在这么拼命地练这些,研究黑风岭的地图和兽性,是不是
就为了以后能再回去?去把没探明白的地方探明白,甚至去把那骨甲兽的巢穴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