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七日,昆明的晨雾尚未散尽,凛冽的空气中却已弥漫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燥热。
从城门口至省政府大礼堂的十里长街,早已被肃清。街道两旁,苍狼营与黑旗营的士兵们身着笔挺的灰褐色军服,手持擦得锃亮的护国19式步枪,枪口的刺刀在晨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他们如一排排扎根于大地的青松,构筑成一道钢铁长城。每隔十步,便是一面崭新的旗帜。云南的青天白日滇字旗,四川的黄底汉字旗,贵州的青底黄星旗,三面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交相辉映,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当悬挂着川、黔两省旗帜的车队缓缓驶入城门时,军号长鸣,划破天际。
“敬礼!”
一声爆喝,数千名士兵动作整齐划一,举枪致敬。那金属撞击与军靴顿地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震撼着每一个人的耳膜。车队中的刘湘与戴戡,隔着车窗看到这般军容鼎盛、礼节隆重的场面,神色各异。
刘湘的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每一名士兵刚毅的面庞。他心中暗忖,这林少川,好大的手笔!这不只是欢迎,这是示威,是展示他新云南的肌肉!
而戴戡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中满是赞叹。他看到的不只是军威,更是那股昂扬向上的精神气。他对自己身后的贵州官员们沉声道:“都看仔细了!这就是云南的气象!我们这次来,不是做客,是来取经的!”
车队最终停在了刚刚落成的省政府大礼堂前。这座融合了中西建筑风格的宏伟建筑,在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林景云早已率领李根源、何子谦等一众云南高官,肃立于台阶之上。
“甫澄兄!循若兄!”林景云快步迎下台阶,脸上挂着热忱的笑容,主动伸出双手,“一路辛苦!少川在此,恭候多时了!”
刘湘哈哈一笑,与林景云有力地一握:“少川老弟,你这阵仗,可是把我们给吓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接受检阅的!”
“自家人,何谈检阅?”林景云转向戴戡,同样紧紧握手,“循若兄,你我兄弟,理当以最高礼节相待!今日,我们是三省一家的主人!”
简单的寒暄之后,众人步入大礼堂。里面早已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来自三省的官员、学者、商贾、工匠,甚至还有金发碧眼的德国顾问,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这三位西南巨头的风采。当他们看到主席台上,除了云南的官员,赫然还有自家督军刘湘和戴戡的身影时,一股强烈的自豪感与归属感油然而生。尤其是那些来自川、黔的获奖工匠,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腰杆挺得笔直。自己的督军就在台上看着!这份荣耀,胜过万两黄金!
上午九时整,典礼正式开始。
林景云走到主席台中央,面对着台下数千双灼热的眼睛,他没有拿讲稿,只是用那双明亮如星的眸子扫视全场。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诸位同仁,诸位乡亲!”林景云的声音通过新安装的扩音设备,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颁发一份奖励,更是为了见证一个承诺!一个属于我们西南自己的承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激昂:“过去,我们总说,西南贫瘠,西南落后。我们守着宝山,却过着穷日子!为什么?因为我们的人才在流失,我们的智慧在沉睡!工匠们呕心沥血的技艺,被视为‘奇技淫巧’;读书人皓首穷经,却只为一纸功名!今天,我林景云,我们新云南省政府,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时代,变了!”
“从今天起,在西南这片土地上,智慧,将是最高贵的财富!创新,将是无上的荣耀!我们要让每一个有才华、有想法、肯钻研的中国人,都能挺直腰杆,靠自己的脑子和双手,活得体面,活得有尊严!我期望,今日昆明之盛况,便是明日川、黔之景象!三省一体,荣辱与共,共存共荣!这,就是我林景云的期望!”
话音落下,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经久不息。
掌声稍歇,主持人李根源走上前。他苍老的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声音沉稳而有力:“主席高瞻远瞩,振聋发聩!现在,我代表云南省政府,正式向全社会公布‘云南技术奖励委员会’成立,并宣读奖励条例!我们的诚意与决心,尽在此中!”
随着李根源宣读完毕,最激动人心的颁奖环节开始了。
“下面,有请特等奖获得者,‘高锡青铜’、‘高铅青铜’配方研究团队代表,方济舟、罗三、马啸天、赵管事、李大夯上台领奖!”
当这一长串名字被念出时,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方济舟是工业技术研究院的院长,众人皆知。可罗三,不过是四川一个马车铺的老匠人;马啸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马帮后生;赵管事,贵州的商贾;李大夯,个旧的矿工。他们怎么能和方济舟并列,获得最高荣誉的特等奖?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五个人走上了主席台。方济舟走在最前,而他身后的四人,则显得局促不安。罗三师傅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停地搓揉着崭新的衣角,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主席台上的三位督军。
林景云、刘湘、戴戡三人,亲自为他们颁奖。林景云将一枚纯金打造、刻着齿轮与麦穗图案的“轩辕奖”勋章,亲手别在罗三的胸前。然后,他将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交到罗三手中。
“罗师傅,”林景云的声音温和而郑重,“这匣子里,是一千块现大洋。但这枚勋章,比金钱更重。它代表着整个西南,对您几十年如一日坚守的匠心,最崇高的敬意!”
罗三的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林景云,对着台上的刘湘,深深地鞠了一躬。那弯下的脊梁,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匠人一生的辛酸与此刻的无上荣光。
刘湘亲自为来自四川的罗三整理了一下勋章,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好样的!你是我们四川的骄傲!”
戴戡也为赵管事和李大夯颁奖,言语间满是鼓励。
随后,三省的厅长代表、学界代表、工商会代表,依次为一、二、三等奖的获得者颁奖。“滇星奖”、“茶马奖”、“草根创新奖”,每一位获奖者,都风风光光地走上台,在万众瞩目下,接过那象征着荣耀的勋章和沉甸甸的赏金。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风华正茂的青年,有穿着长衫的医师,也有满身油污的工人。这一刻,身份、地位、籍贯都已模糊,唯一的标签,是“创新者”。
颁奖仪式结束,但高潮才刚刚开始。
司法厅厅长何子谦,这位以刚正不阿着称的法学专家,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台。
他清了清嗓子,声若洪钟:“经云南省政府委员会决议,并征得四川、贵州两省政府代表同意,我在此宣布:云南省专利保护总局,今日,正式成立!”
全场再次沸腾!如果说技术奖励是点燃火焰的火种,那专利保护,就是让这火焰熊熊燃烧、永不熄灭的制度保障!
何子谦双手虚按,待场内安静下来,继续说道:“专利保护总局依法设立,受法律保护!其根本大法——《西南五省专利保护暂行条例》,同步正式颁布!下面,我将向各位解释其核心条款!”
他的声音在礼堂中回响,每一个字都敲在人们的心坎上。
“第一,保护对象!我们不仅保护机械设计,更保护工艺配方!比如方济舟院长团队的高锡青铜配方,这是中国首例,将无形的智慧,纳入法律的壁垒之内!”
“第二,保护期限!根据技术复杂程度,分为三年、五年、七年不等!梯度设计,旨在鼓励持续创新,而非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
“第三,侵权惩罚!一旦发现侵权,不仅罚没所有货物,更要赔偿专利权利人三倍于损失的金额!我们要用‘惩罚性赔偿’这把利剑,斩断一切偷窃智慧的黑手!”
“第四,强制许可!涉及国计民生、战备急需之关键技术,政府有权征用,但必将给予权利人远高于市场价的补偿!这,是为平衡私权与公利!”
解释完条款,何子谦退后一步,林景云再次上前。他的目光扫过刘湘和戴戡,然后望向全场。
“诸位,这部法,不仅仅是一部法!”林景云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它承载着我们西南五省特殊的使命!”
“第一,对抗列强技术殖民!从今天起,我们鼓励‘逆研专利’!只要能把洋人的技术学过来,变成我们自己的东西,专利总局就给你快速授权!我们要用专利之盾,挡住洋人技术倾销的炮弹,把流向海外的白银,一分一毫地给老子抢回来!”
“第二,融合边疆传统智慧!彝族同胞的淬火工艺,傣族姐妹的织机结构,这些老祖宗留下的宝贝,同样可以申请专利!专利收益的一成,将直接反哺部落,让传统在现代社会中,焕发新的生机!”
“第三,构建共同体认同!我们将设立专利联营制度!比如‘茶马古道’这个牌子,以后就是我们云贵川三省共同持有的商标专利!谁敢在外面冒用,我们三家就联手告他个倾家荡产!”
“最后,我们还要打破传统工匠‘秘技不外传’的弊病!你的技术,只要申请专利,就必须公开图纸和工艺流程,存入我们的专利库。你用秘密,换取法律的保护和市场的利益!同时,设立公开检索厅,让大家可以查询已有的专利,避免重复劳动,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得更远!”
林景云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刘湘和戴戡的心中炸响。
刘湘的后背,不知不觉间已经挺得笔直。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场拉拢人心的政治秀,一场瓜分马车利益的鸿门宴。但现在,他彻底明白了。林景云玩的不是阴谋,是阳谋,是堂堂正正的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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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的,是一个将现代法治、民族情感、经济发展、民生关怀、区域联合,全部融于一炉的宏大蓝图。这个蓝图,不仅能让云南崛起,更能让整个西南抱团,形成一股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力量。和他之前在四川搞的那些军阀混战、争权夺利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他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唯有发展,唯有让老百姓活得像个人样,才是一个政府该干的正事!
戴戡更是激动得双拳紧握,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他早就对林景云的制度创新钦佩不已,此刻亲耳听到这番规划,更是心潮澎湃。这才是强省兴邦的“大道”!与林景云的格局相比,自己之前那些修修补补的政令,实在是太小家子气了。
典礼结束时,刘湘第一个站了起来,带头鼓掌。他走到林景云身边,用力地握住他的手,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真诚:“少川老弟,你给我,给整个四川,都上了一课!这个专利保护制度,我们四川,跟了!而且要大跟、特跟!”
戴戡也走上前来,对着林景云深深一揖:“主席高瞻远瞩,循若拜服!贵州愿与云南、四川一道,共筑西南专利之盾,共创西南繁荣之景!”
至此,由云南牵头设立的专利保护制度,在这一刻,获得了川、黔两省最高长官的正式认同。一个以制度为纽带的西南联盟,雏形已现。
当晚,省政府设下盛大晚宴。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里,暖意融融。没有了白日典礼的严肃,气氛变得轻松而热烈。
林景云、刘湘、戴戡同坐主桌,他们频频举杯,但谈论的不再是客套话,而是专利法在川、黔两地推行的具体细节。
刘湘端着酒杯,找到了方济舟和罗三师傅,他大笑着说:“方院长,罗师傅!你们这个团队好啊!有洋学生,有土专家,珠联璧合!我四川的兵工厂,也缺你们这样的人才!改天,我派人来云南工业技术研究院,好好学学你们是怎么把这些能人捏合到一起的!”
罗三师傅激动得满脸通红,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督军……督军过奖了……我……我就是一个打铁的……”
“胡说!”刘湘眼睛一瞪,“从今天起,你不是打铁的!你是我们西南的技术专家!是功臣!”
戴戡则拉着那位来自个旧的矿工李大夯,仔细询问“双罐炼锡法”的细节,又向丽江的水力纺纱机改良者请教如何利用贵州的水力资源。他的姿态谦逊得像个学生,让那些原本拘谨的工匠们也渐渐放开了胆子,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起来。
宴会厅里,官员与工匠同桌,学者与商贾共饮。知识的价值,创造的荣耀,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完美的体现。那一张张洋溢着希望和自豪的笑脸,那一声声充满憧憬的交谈,汇成了一曲新时代的交响乐。
林景云端着酒杯,站在人群中,看着这和谐而充满活力的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今天,他不仅为西南的创新之火添上了最足的薪柴,更在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上,播下了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
这颗种子,即将在三省的共同浇灌下,生根发芽,长成一棵足以庇护整个西南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