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雨慈云”带来的精神慰藉,如同退潮后的暖阳,短暂地烘干了地面的泥泞,却无法驱散空气中依旧盘踞的湿冷。疫情的凶兽在短暂的蛰伏后,露出了更狰狞的面目。
希望的曙光,正被现实的乌云一点点蚕食。
二十二日,省政府西侧,原兵工厂的几间巨大厂房被紧急征用,改造成了乙醚萃取车间。刺鼻的化学品气味与浓烈的黄花蒿草药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不安的味道。厂房内,蒸汽管道嘶吼着,临时拼凑起来的金属罐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是林景云凭借后世记忆画出的简易萃取装置,原理简单粗暴:将粉碎的黄花蒿浸泡在乙醚中,然后通过加热蒸馏,回收乙醚,剩下的便是含有青蒿素的浓缩浸膏。
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隔着一道名为“工艺”的天堑。
“主席,不行啊!”兵工厂的总工程师,一个五十多岁、满手油污的德国技师汉斯,扯着沙哑的嗓子对林景云喊道,“乙醚的沸点太低,我们的锅炉根本无法精确控制温度!稍微一高,乙醚就剧烈挥发,损耗巨大不说,车间里简直就是个巨大的炸药桶!可温度一低,萃取效率又惨不忍睹。这一天一夜,烧掉了半个仓库的黄花蒿,得到的浸膏还不到五公斤,而且颜色不对,是焦黑色的!”
汉斯将一小罐黏稠的、散发着焦糊味的黑色膏状物递到林景云面前。林景云用玻璃棒蘸了一点,放在鼻尖轻嗅,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知道,这是温度过高,有效成分被大量破坏了。
他环顾四周,每一个工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焦虑。巨大的风扇徒劳地转动着,试图吹散空气中浓度高到令人头晕的乙醚蒸汽。远处,几个工人抬着一个因为吸入过量蒸汽而昏倒的同伴,匆匆冲出车间。
死亡的阴影,并未因找到解药而退去,反而以另一种方式,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继续降低温度,用最小的火!”林景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另外,所有车间门窗全部打开,加大通风!再调两个排的士兵过来,三班倒,强制所有工人每工作两小时,必须出去换气半小时!”
命令下达,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杯水车薪。效率的瓶颈不突破,一切都是空谈。昆明城里,每天新增的重症病患数以百计,他们等不了。
就在林景云心急如焚,脑中疯狂搜索着所有化学知识,试图找到改良之法时,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景云,你过来看看。”
林景云回头,看到他的外公,柳老郎中,正站在一个角落,手里拿着一个从食堂取来的炖盅。老人家这几日一直待在总医院和临时药厂之间,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眼前的钢铁怪物吓到,反而看得极为仔细。
“外公,这里危险,您怎么进来了?”林景云快步走过去。
柳老郎中没有回答他,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手里的陶瓷炖盅,又指了指那些巨大的金属罐体:“我听汉斯先生说,此物畏火,一烧就坏,对也不对?”
“是的,”林景云点头,“它的药性,遇高温则散。”
“那便对了。”柳老郎中捻着胡须,浑浊的眼球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炮制药材,有些名贵的药,如人参、燕窝,最忌火气直冲。老祖宗传下的法子,是‘隔水炖’。你看这炖盅,置于水中,水沸而盅内之物断不会焦糊,药性得以徐徐而出,尽数融于汤汁。你们这铁疙瘩,不也是一个道理?为何要用猛火去烧它,而不是让它‘泡个热水澡’呢?”
隔水加热!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景云脑中的迷雾!他怎么就忘了这个最基本、最朴素的物理原理!水的沸点是恒定的,用沸水作为热源,可以完美地将加热温度控制在一百摄氏度以下,这对于低沸点的乙醚来说,简直是天赐的恒温控制器!
“外公!您您真是我的活菩萨!”林景云激动得一把抓住了柳老郎中的手臂,声音都在颤抖。他这个穿越者,脑子里装满了先进的理论,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一个最简单的传统智慧点醒。
他立刻转身,用德语和英语交杂着,语速极快地对汉斯下达指令:“汉斯!改造设备!在所有萃取罐外面,再加装一个更大的水槽!像一个锅里套着另一个锅!我们不直接加热萃取罐,我们烧水!用沸水的蒸汽来给内罐提供热量!”
汉斯先是一愣,随即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爆发出巨大的光彩。他一拍大腿,用蹩脚的中文大叫:“哦!我的上帝!天才!这是天才的想法!隔水炖盅!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这个朴素得近乎原始的建议,却蕴含着最深刻的科学道理。整个兵工厂立刻沸腾起来,焊工、钳工、管道工蜂拥而上。切割声、捶打声、焊接的弧光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与死神赛跑的钢铁交响乐。
仅仅用了四个小时,第一台改造后的“隔水加热”萃取装置就投入了运行。当墨绿色、散发着纯净草药香气的浸膏源源不断地从出料口流出时,整个车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效率,提升了十倍不止!而乙醚的回收率,也达到了惊人的九成以上!
生产的瓶颈,被一位中国老郎中的一个炖盅,轻而易举地敲碎了。
然而,喜悦是如此短暂。当第一批足量的、质量上乘的“滇蒿膏”被送到昆明总医院时,第二个,也是更残酷的难题,接踵而至。
临时病房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程白芷亲自将一勺用温水化开的墨绿色药液,小心翼翼地喂进一个七岁男孩的嘴里。孩子的母亲跪在一旁,双手合十,嘴唇哆嗦着,无声地祈祷。
男孩已经高烧两天,神志不清,小脸烧得通红,身体不时因为高热而抽搐。
药液入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不到一分钟,男孩的身体突然剧烈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阵痛苦的呃逆声。
“哇——”
一口黄绿色的苦水混合着刚刚喂下去的药液,猛地喷了出来,溅了程白芷一身。紧接着,是更加剧烈、更加痛苦的呕吐,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一般。孩子的身体因为剧烈的痉挛而蜷缩成一团,发出了小猫般凄惨的哀鸣。
“我的娃!我的娃啊!”那位母亲扑了上去,抱着孩子,哭声撕心裂肺,“大夫!救救我的娃吧!求求你们了!”
这一幕,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医护人员的心上。
这并非个例。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所有口服药物的重症病患,无一例外地出现了严重的呕吐反应。这种药物对胃肠道的刺激性,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对于这些本就极度虚弱的病人来说,每一次呕吐,都是一次生命能量的剧烈消耗。
药就在眼前,却喂不进去。
这比没有药,更让人绝望。
病房里,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和家属的哭嚎声汇成一片。程白芷站在走廊中央,白色的医生制服上沾满了秽物,散发着酸腐的气味。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那一声声“救救我的娃”,像无数根钢针,扎进她的心里。
她出身苗医世家,自幼便立志要用医术救死扶伤。为此,她远赴德国,学习最先进的西医药理。归国后,她又在林景云的支持下,跟随柳老郎中和陈大夫等前辈,潜心整理中医典籍,试图将三者融会贯通。她曾改良苗家古方,制成享誉军中的“三七止血膏”,她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那条贯通中西的道路。
可此刻,面对这最直接的痛苦,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她的脑海中,疯狂地闪过无数方案。静脉注射?不行,这种粗糙的浸膏杂质太多,直接入血等于杀人。肌肉注射?同样的道理。
口服之路,已然不通。难道,真的就束手无策了吗?
她失魂落魄地走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医院的图书资料室。这里堆满了她和几位老中医近年来整理的医书古籍。线装书特有的霉味和墨香扑面而来。她烦躁地随手抽出一本泛黄的《伤寒杂病论》。
指尖划过书页,张仲景的文字跃入眼帘。当她翻到“阳明病”一篇时,几行字猛地攫住了她的视线。
“若不大便者,可与蜜煎导之。又或土瓜根导之。”
“猪胆汁,和醋少许,以灌谷道内,如一食顷,当大便出宿食恶物,甚效。”
导法!灌肠!
程白芷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想起来了,这是一种古老的中医疗法,当病人无法口服药物时,将药物从“谷道”,也就是肛门纳(dá)入,通过直肠来吸收!古人早就遇到了和她一样的问题,并且找到了解决之道!
她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另一个记忆的碎片从脑海深处浮现出来。那是-在德国柏林大学的药理学课堂上,那位严谨的德国教授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讲着:“直肠黏膜拥有极其丰富的毛细血管网,并且这里的静脉回流可以直接进入体循环,从而避免肝脏的首过效应。因此,直肠给药是一种高效的、可以替代口服的给药途径,尤其适用于儿童、昏迷患者,以及胃肠道反应剧烈的药物”
一个是中国古代医圣的千年智慧,一个是现代西方药理学的科学论证。在这一刻,在程白芷的脑中,轰然相遇,完美重合!
她仿佛被一道天光照亮,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坐药!”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们可以制成‘坐药’!”
她丢下书,转身就往外跑,白大褂的衣角在空中划出一道急切的弧线。她要立刻把这个想法告诉林景云,告诉柳老郎中!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到了冰点。林景云、柳老郎中、陈大夫,还有几位医疗组的核心成员,全都沉默不语。呕吐的报告一份接一份地递进来,像一盆盆冷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希望。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程白芷冲了进来。
“主席!柳老先生!我想到了!我们或许可以效法古之‘坐药’!”她顾不上喘气,急切地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古籍中称之为‘导法’,将药物制成特定形状,由直肠纳入。我留学时也学过,西医的栓剂,原理与此完全相同!药物可以通过肠壁的血管直接吸收,完全避开了呕吐的弊病!”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像一把利剑,劈开了满室的阴霾。
柳老郎中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他猛地一拍桌子:“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导法’通淤,是伤寒大家张仲景的妙法!白芷这丫头,说得太对了!”
老中医陈大夫也抚着胡须,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以古法之理为纲,以西学之用为术,这才是活学活用!此法可行!绝对可行!”
林景云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看着眼前这位目光灼灼、神采飞扬的女医生,心中充满了欣赏与庆幸。他最看重的,就是程白芷身上这种不拘一格、融汇贯通的特质。
“好!”他一锤定音,“白芷,你来牵头!外公、陈大夫,您们二位提供中医理论支持!需要什么,人、财、物,省政府无条件满足!我只有一个要求,用最快的速度,把能救命的‘坐药’给做出来!”
命令一下,整个医疗体系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制药的地点,就选在了总医院一间宽敞的临时药房里。
如何将黏稠的浸膏,制成方便纳入、又能快速融化吸收的栓剂,成了新的课题。
“栓剂需要基质。”程白芷一边在纸上快速写画,一边解释道,“西医常用可可豆脂,但我们现在没有。不过,中医里有替代之法。”
“蜂蜡!”柳老郎中和陈大夫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
“没错,就是蜂蜡!”程白芷的眼睛亮了,“蜂蜡性平,有解毒、生肌、定痛之效,本身就是一味药。而且它的熔点接近人体体温,是绝佳的天然基质!”
方案一定,行动立刻展开。叶春秋动用权限,从昆明城里各大商号、药铺,甚至是寺庙里,征集来了所有能找到的优质蜂蜡。
药房里,几口大锅架了起来,蜂蜡在炭火的微温下缓缓融化,散发出甜腻的香气。程白芷穿着一身严密的隔离衣,戴着双层口罩和手套,亲自掌管着最关键的步骤。她精确地计算着滇蒿膏与蜂蜡的比例,确保每一枚栓剂的药量都恒定而有效。
柳老郎中和陈大夫则在一旁,凭借丰富的经验,控制着药膏的温度与黏稠度。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此刻神情专注得如同雕刻大师。
“火候再小些,过了则药性走窜,不及则药膏凝滞。”
“加入少许蜂蜜,既能润燥,又能塑形。”
药膏熬好后,被小心地倾倒在铺了干净纱布的石板上。待其稍稍冷却凝固,一群手巧的女护士便上前,按照程白芷画出的尺寸,将其搓成一枚枚状如子弹、长约一寸的褐色药栓。
整个过程,全部手工完成。在简陋的条件下,他们用最原始的方法,创造着生命的奇迹。
陈大夫拿起一枚刚刚成型的药栓,它在掌心微微发沉,表面光滑,散发着草药和蜂蜜混合的独特气息。他感慨万千,对身边的柳老郎中说道:“柳兄,你我行医一生,何曾想过,古籍上的‘导法’,竟能与西夷的‘栓剂’合二为一,化作今日这救命的利器。以中医之理为纲,西医之术为用,此乃真正为生民立命之学啊!”
柳老郎中看着那些被小心翼翼装进木盒的药栓,眼眶有些湿润。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在盐井边,用几根银针救人的外孙。从那时起,这条路,就注定了不平凡。
这枚小小的药栓,被程白芷命名为——“滇蒿栓”。
傍晚时分,第一批三百枚滇蒿栓被紧急送往了隔离医院。
但新的,也是最沉重的抉择,摆在了林景云和程白芷面前。
谁来第一个试药?
这是一种全新的给药方式,应用于一种全新的药物。它的疗效如何?会不会有未知的、剧烈的副作用?没有人知道。第一个用药者,是英雄,也可能是牺牲者。
“我来!”程白芷看着林景云,语气平静但坚定,“我是医生,也是这个方案的提出者。我没有感染,但可以模拟测试它的刺激性和吸收情况。这是我的责任。”
“胡闹!”林景云断然拒绝,“你现在是整个医疗体系的大脑,你不能有任何闪失!这个险,我们冒不起!”
就在两人争执不下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名负责看护重症伤兵的军官走了进来,他对着林景云敬了一个军礼,声音嘶哑:“主席,里面的兄弟们,听说了这个事。他们他们有话想说。”
林景云和程白芷对视一眼,走进了那间气氛格外凝重的特护病房。这里住着的,都是从前线退下来,又感染了疟疾,病情最危重的军人。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进入了肝肾衰竭的阶段,被西医判定为“无治疗价值”。
病房里,十几个还能勉强支撑着坐起来的伤兵,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
一个躺在床上,腹部高高鼓起,浑身蜡黄的汉子,挣扎着想要起身。他是一名老兵,在之前的护国战争中就跟着林景云,后来在一次剿匪战斗中身负重伤,退伍后在一家矿场做工,这次也不幸染病。
他的名字,叫苗银锁。
“大帅”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把把药给我用”
他喘息着,用尽全身力气说道:“我这条命,是您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现在,又得了这个要命的病,活不了几天了与其这么窝囊地等死,不如不如给兄弟们蹚出一条活路!我我自愿试药!要是成了,大家就都有救了。要是不成就当我老苗,还您一条命值了!”
“值了!”
“大帅,给我用!”
“算我一个!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病房里,那些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汉子们,一个接一个地附和起来。他们的声音虚弱,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与忠诚。
程白芷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她见过生离死别,却从未见过如此悲壮的请愿。
林景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苍白而坚毅的脸。他知道,这不是冲动,这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兵,骨子里就刻着“忠勇”二字。
他缓缓走到苗银锁的床前,俯下身,为他拉了拉被角。
“老苗,”林景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记着你。所有云南的百姓,都会记着你。”
他直起身,对程白芷下达了命令,声音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准备用药。记录所有体征数据,一步都不能错。”
奇迹,在六个小时后,于寂静的深夜里,悄然降临。
负责监护的护士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体温!体温降了!三十九度八!从四十一一降下来的!”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医院。程白芷、柳老郎中、陈大夫,甚至连夜守在医院办公室的林景云,全都冲进了苗银锁的病房。
在昏黄的床头灯下,苗银锁原本因为高烧而呈现出的不正常的潮红正在褪去,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缓悠长。他依旧在昏睡,但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已经舒展开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十二个小时后,天色微亮。
苗银锁的眼皮,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那双一度被死气笼罩的眼睛,此刻虽然依旧浑浊,却有了一丝清明的神采。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如同天籁般的声音:
“水”
整个病房,瞬间陷入了一片极致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欢呼与哭泣。
成功了!
滇蒿栓,成功了!
柳老郎中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个被护士小心翼翼喂着水的身影,浑浊的老泪终于淌了下来。他用干枯的手背擦了又擦,却怎么也擦不干。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在病痛中挣扎的身影,都因此而获得了新生。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焦虑、绝望,都烟消云散。
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透云层,洒满了昆明城。新的一天,开始了。这一次,是真正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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