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蛛丝与奇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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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八年,一月下旬的奉天城,夜色已深,寒流从西伯利亚长驱直入,将整座城市冻成一块坚冰。帅府不远处,一栋毫不起眼的灰色二层小楼内,灯火通明,与窗外的万籁俱寂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这里是“夜枭”的巢穴,东北情报系统的心脏,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高强度持续搏动。

黄显声双眼布满血丝,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冷掉的浓茶结了一层薄薄的茶膜,他却浑然不觉。自从半个多月前,大帅下达“肃清杨常余毒”的死命令后,他和他的“夜枭”们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奉天警务处在明,负责抓捕审讯;“夜枭”在暗,负责深挖根源,追踪每一条与日本人有染的蛛丝马迹。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烟草和人体汗液混合的复杂气味。脚下,是几个被撬开的保险柜和楠木箱子,里面倾泻出的文件、账册、信函堆积如山。这些,都来自杨宇霆在法租界的一处秘密宅邸。大部分罪证都直白得令人发指——与关东军参谋松井七夫的密电,承诺出卖兵工厂产能的草约,接受日本正金银行巨额贿赂的流水账目。每一页,都像是用墨汁写成的卖国契约,足以将杨宇霆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黄显声要找的,是意料之外的东西。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从一堆看似无关紧要的杂物中,拿起了一册装订简单的纪要副本。封面是牛皮纸,上面用钢笔潦草地写着“邻居会谈备忘”。所谓的“邻居”,是杨宇霆和日本高级军官之间私下会晤的黑话。

黄显声一页页地翻阅着,指尖划过那些记录着觥筹交错、虚伪客套的文字。大部分内容都是废话,充斥着对“满洲经济合作”的空洞展望和对东北政局的相互试探。他的耐心在一点点被消磨,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就在他快要将这本册子归为“无用”一类时,纪要末尾,一段用日文记录的、潦草的附注,像一根毒刺,猛地扎进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名关东军高级参谋的私人笔记,字迹狂放,语气轻蔑,显然是在酒后所记,并未打算作为正式文件。

“……坂垣阁下近来情绪不佳,对张学良的顽固深感失望。彼认为,皇姑屯一役未能毕其功于一役,实乃帝国之憾。与其继续在东北这棵不见成果的树上徒费心力,帝国之战略应更为灵活。当效仿‘黑龙会’昔日在华北之故事,于冯玉祥麾下,多寻几个如石友三辈的将领。此等人唯利是图,反复无常,只需小以利诱,便可为帝国之‘奇兵’。于关键时刻,于敌腹心引爆,其效用或远胜于正面之师团……”

“石友三?”

黄显声嘴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后脑。刚才还昏昏欲睡的大脑,此刻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清醒得刺痛。

他当然知道石友三!冯玉祥西北军中的一员骁将,却以贪婪善变、毫无信义着称于世。此人曾数次倒戈,在军阀混战中是有名的“倒戈将军”。

这短短几行字,信息量巨大得可怕!

它揭示了日本人在东北碰壁后,一个更加阴险、更加难以防范的战略转向——他们不打算强攻了,他们要开始“挖墙脚”了!而且挖的不是东北的墙脚,是他们潜在盟友,西北冯玉祥的墙脚!

日本人太清楚了。东北易帜,西南和西北遥相呼应,一个事实上的战略三角已经形成。强攻东北,必然会引发西南和西北的警惕甚至介入。但如果他们能在西北军内部埋下一颗甚至几颗“石友三”这样的炸弹呢?在未来的某个关键时刻,当中原或者北方再次爆发冲突时,石友三们从内部反戈一击,西北军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届时,东北所倚仗的战略纵深将不复存在,会再度陷入被三面包围的孤绝境地!

这不是简单的军事谋略,这是诛心之计!是用最小的成本,瓦解对手联盟的毒计!

黄显声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周围正在埋头整理文件的“夜枭”队员们纷纷惊愕地抬起头。

“都别动!”黄显声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封锁这里,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一片纸屑都不能流出去!任何人不准离开!”

他抓起那本纪要,扣上一顶帽子,快步冲出小楼,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内心只有一片火烧火燎的焦灼。

奉天帅府,东院,那间终年炭火不熄的密室。

张作霖半躺在病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张学良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正向父亲汇报奉天兵工厂最新的产能报告。易帜之后,南京方面虽然口惠而实不至,但《津门密约》的效力却在持续发酵,西南方面提供的精密仪器和技术支持,让几条老大难的生产线终于有了突破。

“爹,德国技师说,只要再有三个月,咱们自产的七五毫米步兵炮炮管,在寿命和精度上,就能追上克虏伯的原厂货!”张学良的语气中难掩兴奋。

张作霖缓缓点头,正要说话,密室的门被极有规律地敲响了——三长两短。

“进来。”张作霖沉声道。

黄显声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寒气,他快步走到榻前,甚至来不及行军礼,便将那本纪要摊开在张作霖面前的矮几上,手指精准地点在那段日文附注上。

“大帅,少帅,紧急军情!”

张学良接过册子,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骤然一变。他虽然日文不算精通,但坂垣、冯玉祥、石友三这些名字还是认得的。他将内容低声为父亲翻译了一遍。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狗日的东洋小鬼子!”良久,张作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能把人冻僵的寒意,“明着的不行,就来阴的!这是看咱们东北这块骨头不好啃,就想去掏咱们邻居家的米缸!想先断了咱们的后路!”

他没有暴怒,没有拍床,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杀气,浓得化不开。皇姑屯的仇还没报,日本人新的阴谋又浮出了水面。

“爹,这事非同小可。”张学良的神情无比凝重,“石友三这个人,我有所耳闻,反复无常,利欲熏心。日本人要是真找上他,十有八九能成。焕章公(冯玉祥)为人虽然简朴,但对手下部将的控制力并不算强,尤其是对石友三这种骄兵悍将。一旦后院起火,咱们跟西南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这个局,就要被破掉一个角!”

“破一个角?”张作霖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在毛毯上敲了敲,“小六子,你看得还不够深。这不是破一个角,这是要拆咱们的台!西北军要是乱了,他蒋介石就能腾出手来,专心致志地对付西南的林景云。等他收拾完西南,下一步,就是咱们东北!小日本这一手,不是一石二鸟,是一石三鸟!他要看着咱们中国人自己打成一锅粥,他好从容收拾!”

一席话,说得张学含和黄显声脊背发凉。

“那我们……”张学良急切地问。

“立刻!马上!”张作霖的语气不容置疑,他转向黄显声,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显声,你亲自拟电,用我们和西南约定的最高级别密电码,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林景云!不要有任何删减,把我们的判断也附上去!告诉他,日本人想在咱们的联盟里钉钉子,我们必须先一步把这颗钉子给拔了,或者,让它变成一颗废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更狠:“还有,告诉林景云,这不仅仅是提醒焕章公。这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在向我们共同的阵线发起进攻!问他,西南的‘黑鸦’,能不能配合我们东北的‘夜枭’,把日本人在西北布下的这张网,给它撕个粉碎!”

“是!”黄显声重重地一点头,他完全明白了张作霖的意思。这封电报,不仅仅是一个情报的通报,更是一次联盟行动的邀约,一次对盟友诚意和能力的考验。

“父亲英明。”张学良也领会了其中深意,“我们主动示警,并提出联手,这既是帮焕章公,也是在向林景云展示我们的格局和诚意。这《津门密约》,不能只停留在纸面上,必须在这样一次次的共同行动中,变成真正的血盟!”

“去吧。”张作霖挥了挥手,重新闭上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但他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小日本,你们想玩阴的,老子就陪你们玩到底。你们有你们的“奇兵”,老子也有老子的盟友。看看最后,到底是谁算计了谁!

黄显声回到“夜枭”总部,将自己关进一间绝对隔音的电讯室。他亲自摇动发报机的手柄,为电池充电,然后戴上耳机,手指在电键上灵活地跳动。

他没有立刻发报,而是在纸上反复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到千里之外的决策。这封电报必须清晰、准确、有力,同时又要给足对方面子,体现出盟友间的尊重。

最终,他落笔写下定稿:

“林主席勋鉴:

肃奸行动中,于杨逆宇霆处查获日人纪要,内有‘于冯部寻石友三为奇兵’之语。此虽孤证,然石氏素性反复,倭人此谋阴狠,旨在釜底抽薪,瓦解我等互为犄角之势,不可不防。

特此预警,望转呈焕章公慎察。

东北易帜初定,内部肃清仍在继续,然日人亡我之心不死,必将无所不用其极。大帅有言,此非独西北之危,亦是南北共同之敌。望南方亦加强戒备,共御鬼蜮伎俩。

东北‘夜枭’愿与贵方‘黑鸦’联手,共查此案,将倭人阴谋扼于襁褓。如何,盼复。

弟 黄显声 叩”

写完,他逐字逐句地又读了一遍,确认无误。电文不仅通报了情况,点明了危险,更发出了联手行动的邀请,将皮球巧妙地踢给了林景云。

“嘀嘀……嘀嘀嘀……嘀……嘀……”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电码声,在静谧的电讯室里响起。这串无形的电波,承载着关乎国家命运的重大秘密,穿透了奉天凛冽的寒风,越过白雪皑皑的华北平原,向着数千里之外的彩云之南,疾速飞去。

黄显声发完电报,取下耳机,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一股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他望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城市轮廓,心中一片清明。

换旗,只是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出戏。戏台已经搭好,观众也已入座。

但真正的较量,从来都不在戏台上。它发生在幕后,发生在这样一个个不为人知的寒夜里,发生在每一次电波的往来和每一次阴谋的交锋中。

而这场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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