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不再停留,迈步向港口内走去,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回响,头也不回地问道:“长崎现状如何?”
李旦连忙快步跟上,“回禀将军,长崎港及所属城下町,已被我等尽数控制。
自奉行所库房、长崎代官所,以及一众幕府官员、亲幕豪商私宅中,共查抄藏银四十三万两、铜三十二万斤、各色粮食三万石,另有丝绸、瓷器、倭刀、漆器等货物若干,均已封存。”
“此战共斩杀负隅顽抗之倭人武士、足轻四百五十馀人,俘虏幕府残兵及作乱暴民一千三百馀人。所有物资、人口皆已登记造册,尽数入库,静候将军处置。”
他稍顿,语气更加恳切:“此外,罪民等多年漂泊海外,积攒薄产,计白银七十三万两,堪用大船三十二艘,熟谙海路之水手三千馀,敢战弟兄八百,火枪手一百五十人……愿尽数归附朝廷,人马钱粮,听凭将军调遣,绝无保留!”
李志脚步未停,只淡淡一笑:“李船主的家底,倒是颇为丰厚。”
“将军说笑了,这些不过是刀尖上舔血攒下的薄产,今日尽数归公,亦是我等赎罪之心。”李旦苦笑一声,心中却清明如镜。
朝廷既对他们底细了如指掌,这般扭捏藏匿,反倒徒增猜忌。不如坦然相告,还能落个“识时务、懂分寸”的好印象。
李志倒也未在此事上多言纠缠,他也知道,这帮人终究曾是海盗,这些钱财的来路不可能完全干净,但眼下是用人之际,且其确有献城之功,不宜深究。
他转而问道,“长崎现居人口几何?”
李旦在此地盘桓数载,对此倒也清楚,“倭人百姓约三万馀人,多为农户、渔夫、工匠苦力;另有明人、朝鲜人约八千名,皆为早年流落至此,以经商、务工为生。”
李志驻足,目光掠过远处那片町屋,沉吟片刻:“尔等既已归顺,朝廷自有法度,亦有用人之道,本将给你们两条出路,自行决择。”
“请将军示下!”四人齐声躬身,静待吩咐。
“我登莱水师奉大都督府军令,拟于倭国组建镇倭开拓营,一则用于攻坚克难之先登死士,二则日后随大军转战南洋,经略海外蛮荒之地,以为屯垦开拓之先锋。
尔等四人,虽曾为盗,然并无十恶不赦之大罪,更兼骁勇善战,常年弛骋海上,熟稔海况、深谙倭地情势与各方势力。
若愿留下,为朝廷效力,搏一世功名,本将可上报朝廷,授尔等镇倭卫副指挥使、佥事之职,协理营务,建功立业。
若不愿者,亦可归乡养老。朝廷念尔等献城之功,当会发放安家银两,允尔等返回福建原籍,置产安居,祭拜先祖,安稳度过馀生。
何去何从,尔等自决。”
话音落下,李旦等人皆陷入默然,码头上只剩下海风的呜咽与远处海浪拍岸的声响。
颜思齐、杨天生、陈衷纪三人面面相觑,脸上神色复杂变幻。
解甲归田,落叶归根,固然安稳,可他们在海上拼杀半生,除了操舟、火并、走私,除了一身悍勇,别无长技。真让他们放下一切,回乡做个老实农夫?他们心中实在不甘。
更何况,方才所见登莱水师之精锐、军械之犀利,令他们心驰神往,若能添加这般精锐之师,凭战功搏一个正经官身,将来风风光光还乡,光耀门楣,岂不远胜一生背负“海寇”污名,老死牖下?
李旦将几位兄弟挣扎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他上前一步,对李志深深一揖,语气恳切:
“将军明鉴,罪民年逾六旬,鬓发皆白,闯荡半生,不堪军旅驱驰。如今唯有一愿,便是骸骨归乡,返泉州故里,祭扫祖坟,修缮祠堂,于父母坟前长跪告罪,安稳度过残年,恳请将军成全。”
说罢,他看向颜思齐、杨天生、陈衷纪三人,眼中满是不舍,对李志恳求道:“至于我这几位兄弟,皆是忠义敢战之士,心向家国久矣!往日歧途,实乃形势所迫。
他们正值壮年,熟知海倭情弊,正是将军可用之材。万望将军开恩,准其戴罪立功,报效朝廷!李旦拜谢!”言毕,他竟欲撩衣屈膝。
“大哥!”
“旦公!”
颜思齐三人眼框一热,连忙上前扶住李旦,声音哽咽。
十几年相依为命,生死与共,同饮一坛酒,共睡一条船,一同在惊涛骇浪中抢地盘,一同与西洋番人浴血抗衡,这份情谊早已刻入骨髓。
此刻见旦公虽舍弃他们独自归乡,却仍为他们谋求出路,让几人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
李志看着这一幕,也是抬手虚扶,止住了李旦下拜之势:“汝归乡之愿,情理之中,本将准了。
“至于他们几人,”李志眼神凌厉“我登莱水师纪律严明,赏罚分明,令出如山。
他们若能效忠陛下、奋勇杀敌,朝廷自会论功行赏,自有前程;但若敢心存二心、违抗军令——”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冰冷,“军法无情,休怪本将铁面无私!”
“还不快谢过将军!”李旦连忙低声催促。
“谢将军提携!我等必严守军纪,效忠陛下,万死不辞!”颜思齐三人再无尤豫,单膝跪地,抱拳应诺,眼中满是振奋。
李志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头对身后一名身着铁甲、面容刚毅的将领喊道:“谭峰!”
“末将在!”谭峰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擢你暂领‘镇倭卫’指挥使一职,拔你三百老兵为骨干。即日起,于长崎精选六千倭人青壮,配发军械,严加整训。
颜思齐为副指挥使,杨天生、陈衷纪为指挥佥事,佐你行事。”
“末将领命!”谭峰、颜思齐几人肃然接令。
李志又看向许心素:“许心素,你心思缜密,通晓庶务,熟悉此地情弊。即命你暂署长崎民政管事,安抚侨民,清点户口,维持秩序,稳定局面。”
“草民……下官遵命!”许心素深吸一口气,躬身领命。
最后,李志目光投向关押俘虏之处,语气平静无波,却透着铁血决断:
“至于那一千馀倭俘……十抽一杀,明正典刑,悬首示众。馀者,愿降者编入‘开拓敢死营’,严加看管,充为大军前锋,攻城拔寨,以赎其罪。
“冥顽不灵者,无须再报,尽诛,以绝后患!”
他顿了顿,沉声下令,“十日之后,率镇倭卫配合长州藩南下征伐九州岛!”
“末将遵命!”
一众人等齐声应诺,声震码头,可心中皆暗自一寒。
这位李将军看似语气平和,行事却如此雷厉风行,手段更是酷烈。
十抽一杀,十日成军,旋即投入血战……这等做派,让他们感受到,朝廷可能根本就没把这帮倭人当人看。
可他们也不敢多问,甚至隐隐觉得理所当然,毕竟他们身为明人,如今更是登莱水师的属官,倭人的死活,与他们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