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砖区边缘,一家挂着褪色军徽招牌的俱乐部里。房间里弥漫着劣质烟草的烟雾,墙壁上的煤气灯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映照着一张张沉默或激动的脸。
柯斯塔坐在靠前的折叠椅上,听着前面的人讲述战场噩梦、归国后的格格不入,以及肢体残缺带来的种种不便。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时而快速地观察互助会上的人群。
上一位讲述者结束后,主持人看向人群,查找下一位分享者。
柯斯塔装作偶然地对上他的视线。
主持人的目光停在了柯斯塔身上,“新面孔。愿意分享一下吗,朋友?”
柯斯塔假装迟疑了片刻,随后起身走到讲述者的椅子旁。
落座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审讯部门”这个词似乎让房间内的空气又阴郁了几分,柯斯塔注意到乔伊不再观察人群,而是将目光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我的工作是让人们开口。战俘,间谍,或是……自己人里的叛徒。”
柯斯塔刻意放缓语速语速,仿佛每个字都是从泥沼中费力拔出来的。
“我很擅长这份工作,但却从未喜欢过它。我身边的同僚大多是些嗜血的疯子,以折磨人为乐。干得越久,我就越感觉自己象个怪物——或者至少是即将变成怪物。”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退伍了……当然算不上光荣。所以没有推荐信,也没有什么象样的技能。我唯一从那里带回来的,只有一些会让我做噩梦的回忆。在新伦德,象我这样的人很难找到什么正经工作,只能偶尔打点零工。”
他重新低下头,盯着地面。
“我为帝国服役了六年,到头来却混成了这样。我不知道该怪谁,也许只能怪自己当初选错了路。要我能得到一个重头开始的机会……”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已经够了。
“非常出色,沃克。”主持人带头鼓起了掌,“撑下去,好事总会发生的。”
互助会结束后。男人们陆续起身,沉默地散去。柯斯塔混在最早离开的几个人里,低着头,快步走出地下室。
他在俱乐部门外不远处一个卖热狗的推车旁停下,假装被食物吸引,眼角的馀光锁定着俱乐部的出口。
人流渐稀,乔伊的身影很快出现。他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掠过雾气弥漫的街道,然后径直朝这边走来。
柯斯塔拿起推车上的一份旧报纸,假装翻阅。
脚步声在身旁停下。
“沃克?”
柯斯塔放下报纸,看向他,脸上露出适当的疑惑。“是我。你是……?”
“是你啊。”柯斯塔点点头。
乔伊的目光在柯斯塔陈旧的外套上短暂停留,“听着,我知道这很难。刚回来的时候,大家都这样。有时我会梦到自己回了战场,然后笑着醒来,结果沮丧地发现自己躺在公寓的硬板床上。”
柯斯塔眼神动了动,“总得适应。”
“是啊,总得适应。”乔伊附和道,“不过光靠那点抚恤金和零工的收入,在这座城市里,适应起来恐怕不容易啊。”
柯斯塔扯了扯外套领子,没说话。他熟悉这种谈话方式,对方正在铺垫,正在与他创建某种联系。
乔伊向前略微倾身,“如果我说,有份短期工作,能帮你缓解一下经济上的压力……你感觉怎么样?”
“短期工作?”柯斯塔装出感兴趣的语气,“哪方面的工作?”
“和你以前在外面干的事差不多——但是,当然,目标和性质都不同——不是为了拷问别人。”他特意补充了后半句,“是个一次性的零活,但报酬很不错,足够你喘口气,找个象样的地方住下。”
柯斯塔迎上乔伊的目光,但却没有立刻回答。
太过急切会引起怀疑,迟疑太久则可能被认为缺乏动力。
几秒钟后,他缓缓开口:
“报酬……有多不错?”
————
湖畔疗养院坐落于新伦德市区的东北边缘,毗邻镜湖。
一辆从市区驶来的有轨蒸汽厢车停在疗养院门口,里奥·特纳提着装水果的网兜走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看疗养院主楼的玻璃穹顶——那里是贵宾患者专用的日光浴室和观景台——随后快步爬上台阶,走进了主楼。
他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径直走向位于翼楼的多人病房。
薇薇安靠坐在最靠窗的那张床上,脸色比上周更显苍白。她正望着窗外那片铅灰色的湖面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薄毯的边缘。
“哥。”听到特纳的脚步声,她转过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你来了。”
她尽可能说得很平淡,但特纳知道她从早晨就开始盼望这一刻了。
他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拿出一个苹果开始削皮。“今天感觉怎么样?”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好多了。”薇薇安轻声说,目光落在他眼底的阴影上,“你最近总是熬夜?”
水果刀在苹果表面规律地移动,红色的果皮垂成长长的一条。
特纳没有抬头。“局里最近案子多。”
“要注意休息。”薇薇安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这里的医生和护士都很好,你不用总是……”
“我知道。”特纳打断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他知道这间病房的环境,床单洗得发硬,空气中总飘着若有若无的霉味,夜里隔壁床的咳嗽声能响到天亮。薇薇安的状况只是勉强维持,而下一个月的费用……
他别开脸,假装整理床头柜上那几瓶颜色不一的药水,心里默默计算着它们的价格。
仅凭他的普通警员薪水,应付他们两个的日常开销已经捉襟见肘,想让薇薇安得到妥善的治疔更是痴人说梦。
薇薇安小口吃着苹果,没有再说话。
特纳走到窗边,想帮妹妹打开窗缝透透气。就在这时,他瞥见了楼下庭院里的一个身影。
那人站在一棵枯树下,象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阴影。
风衣男。
特纳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来做什么?
他看着风衣男抬头,目光精准地望向这个窗口。两人隔着布满水汽的玻璃,视线短暂交汇。
“哥?”薇薇安的声音带着疑问。
“没事。”特纳转身,表情尽可能自然,“我出去打点热水,很快回来。”
他拎起暖水壶,快步走出病房。刚出门口,特纳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两次,才继续往前走。
风衣男已经站在了走廊尽头靠近楼梯的地方。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特纳在几步外停下,声音有些干涩。
“去了分局,你没在。”
“今天我休假。”特纳说,这个词让他鼓起了一些没什么道理的勇气,语调也变得坚定了起来。
风衣男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或是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我需要你去查查‘棱镜’,”他说,“在治安局的数据库里找一找,我要所有和这个词相关的记录。”
特纳吞咽了一下。
又是这种事。私自调阅文档,违反条例。勒的案子还不够吗?
特纳知道,是眼前这个人做的。风衣男在做一些好事,比自己和格雷格混在一起时做的那些事要好得多。
想到这一点,特纳更痛苦了。他以第一名的成绩从警校毕业,结果却成了分局里最不干净的黑警。
他很想让风衣男走开,让他滚出自己的生活。
但他没有选择。
他的把柄在对方手里。
“我……我尽量。”特纳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无力。
风衣男点点头,“你该回去了,别让你妹妹等太久。”
“我妹妹和这件事没有关系。”特纳突然感觉怒气上涌。
“放松点,里奥,只是给你提个醒。我会再找你的,下次最好别让我来疗养院了。”
特纳点点头,感觉自己又变回了格雷格面前的那个菜鸟警员。
他不知道这种生活还会持续多久,但他可能快要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