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晨雾缠绕在新伦德码头生锈的起重机与废弃的货栈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味。远处传来蒸汽货轮的汽笛声。
乔伊的左臂用撕下的外套布料粗糙地包扎著,固定在他身前,脸色苍白如港口漂浮的泡沫,但脚步勉强维持着移动。
神经毒素和穿过暗区的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了深重的印记,但某种未尽的执念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他们在一艘看起来勉强能浮在水上的旧式明轮蒸汽船前停下。船身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红的铁板。烟囱冒着断续的黑烟,尤如垂死之人的呼吸。
“就是这里了。”
柯斯塔的声音打破了码头的沉寂。他递给乔伊一个粗糙的小钱袋,里面装着他们突袭赌场时柯斯塔的那份酬金,以及一张皱巴巴的船票
“南十字星号,一小时后启航,去往南部的自由港。这些钱应该足够你在那边重新开始。”
乔伊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越过污浊的水面,投向城市深处那片被雾霭与烟尘笼罩的轮廓。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我的所有……都留在了那里。弗兰克的家人……坎蒂丝……”他摇了摇头,眼中是空洞的挣扎,“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留下就是死,”柯斯塔提醒他,“帝国军是不会放过你的。活着,才有以后。”
“我明白,可是……”
就在这时,雾气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坎蒂丝就站在几步之外。
她没有奔跑,没有呼喊,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惶。
她只是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素雅的旅行外套,浅金色的头发在晨曦中闪闪发亮。她的手里提着一只不大的行李箱,仿佛只是准备一次寻常的短途旅行。
坎蒂丝的目光越过柯斯塔,直接落在乔伊身上,接着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乔伊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
“坎蒂丝……”
坎蒂丝点点头,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他面前,看了看他受伤的手臂,然后重新迎上他的视线。
“恩。”她轻声回应,“我都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
码头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只有两人之间那无声的电流在涌动。
然后,乔伊看着她手中的行李箱,几乎是同时,两人一起开口,声音都很轻:
“走吗?”
“走吧。”
坎蒂丝自然地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乔伊身体的大部分重量。
“谢谢,”她对柯斯塔说,“谢谢您把他带回来。”
柯斯塔沉默地点点头。
坎蒂丝支撑着乔伊,两人踏上了登船的跳板。
他们的背影在浓雾中依偎着,走向那艘即将带他们离开这片钢铁丛林的渡轮。
“还以为这几天都不会再见到你了呢。”柯斯塔的视线依旧看着渡轮。
“发生了那种事,飞艇怎么可能继续飞往首都?”
“所以坎蒂丝是你带来的?”
“只是通知了她一下,”希琳平静地说,“顺便帮她租了一辆车,毕竟有渡轮要赶。”
“还好赶上了,不过你怎么知道会是渡轮?”
“不是我,”希琳摇摇头,“是坎蒂丝找来的,他们似乎早就约定过。”
“原来如此。”
希琳沉默片刻,随后抬起视线,“这次你们闹得动静可不小。”
“还好结局不错。”柯斯塔说。
“但愿如此,希望不会有什么隐患。”
低沉的汽笛再次拉响,这一次悠长而持续,明轮开始缓缓转动,搅起污浊的水花。
南十字星号笨拙地调转方向,驶向被浓雾封锁的海域,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然后彻底消失。
“被人等了那么久,”柯斯塔忽然开口,“最终还能不离不弃……感觉应该很不错。”
希琳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渡轮消失的方向,浓雾在她湛蓝的眼底投下难以辨明的阴影。
其实也有人在等你,里斯先生,只是你忘记了。
这个念头如同掠过水面的飞鸟,悄无声息地划过她的心底,没有留下丝毫涟漪。
————
湖畔疗养院翼楼的多人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比上周更浓了些。
床是空的。
被褥被撤走了,只剩下带着些许污渍的床垫。
薇薇安不在那里。
一瞬间,冰冷的恐慌攫住了特纳的心脏。他几乎要转身去抓住路过的护士质问。
“特纳警员?”
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从他侧后方响起。他猛地回头,是这层楼的护士长,她手里抱着记录板,脸上带着温和的表情。
“我妹妹……”
“啊,薇薇安小姐。”护士长点了点头,“她昨天被转移到楼上去了。单人病房,朝南,视野很好。您不知道吗?”
“转移?”特纳重复着这个词,感觉有些陌生,“谁批准的?费用……”
“具体事宜我们也不清楚,是院办直接通知的。”护士长语气平和,“据说是被一个匿名的慈善捐赠项目选中了,后续所有的治疔和护理费用,都会由一个‘新伦德希望基金会’全额承担。真是幸运的孩子。”
她指了指天花板,“七楼,703病房。环境比这里好很多,有利于她康复。”
特纳茫然地搭乘着那部缓慢上升、叮当作响的笼式升降梯来到了七楼。
这里的走廊更宽敞安静,地毯柔软,空气中弥漫着真正的花香,而非下层那种刺鼻的消毒剂味道。
703病房的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
宽敞明亮的房间映入眼帘,阳光通过洁净的玻璃窗,洒在崭新的家具和薇薇安的身上。
她坐在一把舒适的靠背椅里,身上盖着柔软的羊毛毯,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双看着窗外的眼睛却比以往多了几分神采。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看到特纳,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却真实了许多的笑容。
“哥。”
“薇薇安……”特纳走过去,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独立的盥洗室,小茶几上放着新鲜水果,甚至连墙壁的颜色都显得温馨。这与楼下那个拥挤、嘈杂、弥漫着绝望气息的多人病房判若云泥。
“这……是怎么回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护士们说,是一个基金会帮我转来的。”薇薇安笑着说,“他们说,我的情况符合资助标准,以后……以后的药费和治疔都不用担心了。”
她抬起头,看向特纳,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
“哥,是不是你……交了什么样的朋友?帮了忙?”
特纳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朋友?”他摇摇头,声音干涩,“你老哥我只要不继续被人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庭院里那棵他曾看见风衣男站过的枯树。
不可能是他做的。
那个男人,那个如同阴影般缠绕在他生活里的风衣男,只会像摆弄棋子一样利用他。
给予希望?慷慨解囊?绝非那个人的行事风格。
这更象是某个遥远权势者随手布下的施舍,或是命运开的一个残酷玩笑,让他短暂地触摸到一丝光明,却又提醒他这光明与他自身的努力毫无关系。
他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只有一种悬在头顶的沉重未知。
但至少薇薇安得到了帮助,也许这就足够了……
特纳转过身,回到床边,“不想这些了,吃苹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