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夜,他都没有收到殡葬师的任何消息,这种沉寂比坏消息本身更令人不安。好在他这些年经历过很多大风大浪,即便遇到这种意外,也依然能够维持冷静体面。
刚走进大厅,他就看到几名安保人员正在清理内部花园。
“昨夜有闯入者。”他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马尔科姆顿感指尖发凉,但他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已经提前将办公室里所有敏感文档都转移了,即使克洛芙有办法打开他的保险柜,也绝不可能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接下来,只要再找个机会,把文档库里那些可能牵连到他的陈旧记录也处理掉,一切就还能掩盖过去……
马尔科姆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不安甩在身后。
秘书奥蕾塔小姐早已等侯在外,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手中拿着一张质地精良的卡片。
“议员先生,这是劳瑞尔家族刚刚派人送来的……”
马尔科姆一把夺过卡片。
上面只有简洁到冷酷的一句话,大意是经过审慎评估,劳瑞尔家族决定终止对他的所有投资意向,并祝愿他“未来一切顺利”——一句彻头彻尾的、上流社会的风凉话。
“混帐!”
积压的恐惧与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他猛地将卡片揉成一团,冲进办公室,反手将挂在墙面上那幅希琳·劳瑞尔赠予的祖宅油画狠狠扯下。
画框砸在地板上,玻璃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高大男子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一道沉默的阴影。
“看来您今天心情不佳,议员先生。”克洛芙的声音平静。
马尔科姆猛地转身,眼球因愤怒而布满血丝。
“是你?”
“是我。”克洛芙冷冷地回答,“我是来通知你的,我们合作终止了。从今天起,我将不会再为你提供任何服务,因为你违背了我定下的规则,而且毫无品味可言。”
“你这肮脏、下贱的婊子!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什么人——”
议员咆哮着冲向克洛芙。
但他没能碰到她。柯斯塔上前一步,抬起手轻易地架住了议员挥舞的手臂。
那只手如同铁铸,让议员无法撼动分毫。
“我们都很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议员先生。”柯斯塔的声音不高,但却格外清淅,“而且,很快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也都会知道。”
议员很快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一种混合了震惊和恐惧的神色爬上他的脸。
克洛芙露出满意的微笑,“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你已经出局了。”
两人不再理会僵立原地的议员,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马尔科姆呆呆地看着他们,身体晃了晃,最终无力地瘫坐在地。
他的身后,那幅描绘着他家族荣耀的画作,此刻如同现实一般支离破碎。
————
市政大楼外的街道上,清晨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为广场笼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背景。
“看来莫里斯警司今早收获不小。”柯斯塔说,“议员的几位政敌似乎都提前得到了内幕消息,动作很快啊。”
克洛芙轻轻一笑,“既然议员先生已经不再是我的客户了,他的一些信息,自然可以用来做生意。毕竟,这座城市就是这么运作的,不是吗?信息总能找到它最有价值的去处。”
柯斯塔看了她一眼,没有对此发表评论。
“我还没有正式向你道谢过呢,跟踪犯先生。”她突然说,“非常感谢你救了我。”
“不用客气。”
“我不想永远叫你跟踪犯,”克洛芙靠近了一些,“你有名字吗?还是需要我帮你起一个?”
“柯斯塔。”
“不,这不是你的真名。”克洛芙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低声说道,“但你看起来……也很迷罔,你不知道自己的真名是什么?”
柯斯塔什么也没说。
“看来你弄丢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柯斯塔。”克洛芙抬起左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希望你能找回来。”
是皮肤的触感。柯斯塔突然发现,她没戴手套。
“最后一次邀请,”克洛芙声音有些嘶哑,“为我工作。我可以接受你……同时保留你现有的合作关系。”
柯斯塔的目光掠过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抱歉。”
“为什么?”克洛芙追问,“难道……是男女之间的感情?”
“也不是。”
因为她可能是我和这具身体的神秘过往的唯一联系。
克洛芙注视了他片刻,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
最后,她撤回裸露的左手,重新戴上了手套。
“也许你没有这样的想法,”她平静地说,“但不代表对方也没有。我也是女人,我了解女人会怎么想。如果你认为你们之间能永远停留在简单的合作伙伴关系……那你可就太天真了。”
柯斯塔依然没有回答。
“不过,我知道你此刻说的是真心话。所以,我不会再提了。”
两人沉默地并肩走了一段,在通往不同方向的街口停下。
“以后小心点,”柯斯塔开口,打破了沉默,“最好离麻烦远一些。”
听到这句话,克洛芙的脸上重新绽开那种他熟悉的微笑,带着某种危险的气息。
“那可做不到,柯斯塔。”她语气轻快,带着一丝狡黠,“而且,如果我真的处处小心了,还怎么……有机会再见到你呢?”
她朝他挥了挥手,不等他回应,便转身导入了涌动的人潮。
柯斯塔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即转向另一个方向,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河岸区一段相对安静的栏杆旁。
“她开价如何?”希琳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问道。
柯斯塔走到她身旁,手搭在冰冷的铁艺栏杆上。
“马马虎虎,”他回答,“比现在的好一些。”
希琳终于侧过头,湛蓝的眼眸看向他,“那你怎么没有答应她呢?”
“我已经有个雇主了,”柯斯塔的视线依旧落在河面上,“没有考虑过换工作。”
希琳沉默了一会儿,河风拂动了她额前的发丝。
“谢谢你,里斯先生,真的很感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罕见的坦诚,“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我知道你心存疑虑,但我有不得不保守秘密的理由。”
柯斯塔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远处,蒸汽轮船拉响了悠长的汽笛,宣告着新伦德又一个忙碌白日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