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1 / 1)

俞珠服侍晋王睡下,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却只呆了短短两天。可晋王急着回去,就说明背后的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俞珠叹了口气,轻手轻脚下了床。

天边是蟹壳青,深色的云大块的堆积翻涌,显得很是阴沉。

俞珠的心就像这天一样沉沉的。

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俞珠把昨晚晋王和她说过所有的话都在脑海中回想了一遍,最后捕捉到了鹿青泽这个名字。

一个江湖术士,却很受陛下青睐。

而且太孙对他也足够尊敬,说明这个人起码在骗术上很有两把刷子。

晋王不上当,是因为他不在局中。

或许说,他还年轻,不曾尝到死亡带来的恐惧。所以他足够冷静可以拆穿鹿青泽的谎言,可是对于相信长生不老药的陛下和太子来说,鹿青泽就像是溺水之人能够抓住的唯一救命稻草。

晋王选择不拆穿是很聪明的选择。

忠言逆耳,人在钻牛角尖时是没有办法思考的。就算晋王证明鹿青泽是个骗子,陛下也只会觉得晋王多管闲事,甚至是盼着他去死。

人老了就会糊涂,不然怎么会有老顽童一词。普通人家的还能管制一二,偏偏那个人是掌握生杀大权的皇上。

惹了他不快活,那不就是掉脑袋的事吗?

俞珠甚至觉得,那个鹿青泽不止得意这么一时。

晋王在玉都有钱大人和容大人两方势力,自己家也勉强能算。可这三方都不是真正能揣测圣意的身边人,要想把玉都的动静都牵在自己手里,宫中还得留条眼线。

她想得出神,冷不丁被巨大的钟声吓了一跳。

紧接着,那沉重的钟声又响起了,像是敲在俞珠的心上一样,她整个人都跟着颤了颤。

只有国丧才会鸣钟。

钟声惊起无数飞鸟,黑压压从天边掠过。哀戚的哭声从皇宫的方向传来,无一不在宣告一个事实。

皇后薨逝了。

一瞬间,晋王仿佛灵魂都被抽空了。他深刻地感觉到心脏传来的剧痛,一阵一阵搅动着胸腔,像是被巨石压住无法呼吸那般的痛。

晋王忍着心痛,只觉得耳根子一阵阵发麻。钟声已经停止,余韵却似乎还在回响。

他下意识抬手,被俞珠紧紧握住。

那人跪坐在他身边,神色和他一样悲痛。

男人的自尊让晋王说不出什么矫情的话来,他哑着嗓子想吩咐俞珠去取衣物来,他要进宫去。

指尖被温热的手攥住,俞珠整个人前倾,并不宽阔的胸怀也能暂做栖息之所。

晋王稍稍一歪,刚好靠在俞珠的肩头。

迷茫的内心也似乎找到了一点力量。

皇后的丧仪是太子操办的。

皇上年纪大了,已经经不起劳累。只在停棺时露了一次面,就因为悲伤过度昏厥。

晋王跪在皇后的棺木前,眼眶红得厉害。

人在悲伤到极致的时候是流不出眼泪的,他静静跪着,火舌舔舐手中的纸钱。苦涩的香火味在空气中弥漫,周围都是哀戚的哭声,入目也是苍凉的白。

锦茵还不能理解死亡,她不解地问俞珠:“皇祖母怎么了?”

俞珠用小时候父母糊弄她的话糊弄锦茵。

“皇祖母去了极乐世界。”

锦茵哦了声,她对头上裹着的孝布很是好奇,便问:“去极乐世界不是件好事吗,大家为什么要哭?为什么穿白色不是红色?”

俞珠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只能训斥锦茵:“这样严肃的场合,不准叽叽喳喳。”

锦茵伸长了脖子去看,肃穆的灵堂内,白幡飘动。深色的棺椁透露出一种严肃又恐怖的氛围,锦茵可以想象到皇祖母睡在里面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她不闷吗,她不会害怕吗?

那个极乐世界有那么好吗?

锦茵突然反应过来,皇祖母死了。

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以后也不会有这么个人了。

什么所谓的极乐世界都是活着的人在安慰自己。

所以父王才会那么伤心。

锦茵还是第一次看见晋王掉眼泪,没什么声响只是默默地哭泣。

她也跟着难过起来,悄悄往俞珠身边挪了挪。

俞珠低头,看见锦茵正在哭鼻子。

她默默伸手揽住了锦茵的肩膀,小孩子都是莫名其妙开窍的,有些事怎么解释都明白不过来。但是某个时刻,他们自己就琢磨明白了。

俞珠想,锦茵应该是自己想明白了“死”是怎么一回事。

锦茵抽抽搭搭的,“娘,你可以不要去极乐世界吗?”

不等俞珠回答,锦茵又说:“没有娘的话,我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要怎么生活。”

俞珠心头软成一片,她摸了摸锦茵的头:“好,娘答应你。”

但其实,父母总会离开,子女也会自己撑起一片天。

说不定那时候,锦茵也会成为那一片天。

跪了整整一天,俞珠的膝盖痛到站不起来。就算铺了厚厚的鹅绒垫子,膝盖也还是肿成了馒头。

她的身份低,属于最后面的背景板。

王妃比她还辛苦一点,因为不仅要跪还要帮忙操持丧仪,一整天下来,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满场上最悲伤的就是齐王了。

这还是俞珠第一次见他,精瘦的一个人,眼神浑浊,看不出精气神来。

听闻皇后薨逝的消息,在王府就哭晕了过去。是被人抬过来的,身后跟着的齐王妃以及几个孩子各个嚎啕大哭。齐王更是在丧仪上哭到呕吐,几乎晕死过去。

俞珠看得心惊胆战,不知里面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只是这会子已经是深夜了,只有几个太监和宫女在守夜。

晋王和太子都下去休息了,齐王还在那。

俞珠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齐王没跪,屁股下坐着个小马扎。跟寻常百姓家似的,一点贵气不见。

火光在齐王的脸上投下阴影,猩红的眼睛已经流不出眼泪,只是默然地烧着纸钱。

“母后,你说以后我要怎么办呢?”

俞珠收回目光,在兰溪的搀扶下,拖着肿胀的膝盖,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王爷呢?”

兰溪低着头,这是她们第一次进宫,处处都要谨慎。可偏偏,俞珠只有这一次机会去做手头的事。

“王爷和太子在未央宫,一时注意不到这边。”

俞珠点点头,缓步走进丹房。

烟雾缭绕,身着白衣的青年正敛眉写着什么。朱红色的笔,在他的手腕下,一撇一捺都极有气势。

鹿青泽在为皇后写悼词以及来世的祝愿,他虽是个骗子却不是毫无才干,不然也没胆子混进皇宫来。

鹿青泽早察觉有人进了这丹房,只不过他并未声张。

今日为皇后诵了一天的往生经,他已累得说不出话来。不过他一个大男人体力还是有的,就是不知道身后这位娘娘跪了那么久还能站到什么时候。

鹿青泽也不急,只慢慢的磨蹭。

直到灯火葳蕤,四周寂静无声,寒意攀上身子才放下笔。

他故作玄虚,端的是朗月清风。

“夫人找贫道所谓何事?”

俞珠已经快站不住了,只是对方端着,她也得端着,决不能漏了怯。

“我是”

她话未说完,被鹿青泽打断。

那人拨动烛芯,好叫烛火烧得旺些。

“我知道,你是晋王的侍妾。”

俞珠眼中露出惊讶,她捂住嘴,像是被吓住了。

“道长真是料事如神。”

鹿青泽哼哼两声闭上眼,更显得高深:“说罢,你来找我什么事?”

俞珠说:“没什么事,只是早听说道长大名。今日有机会,特来拜见。”

俞珠往前走了几步,正看见架子上的白玉托盘,里面堆着一摞黑乎乎的丹药。俞珠便对着那碟子丹药夸奖起来。

“听闻道长会炼制固元丹,服用便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今日见了,果真不同寻常。”她捏起一颗丹药,“我的父亲是太府寺卿,不知道长有印象吗?”

鹿青泽没听过什么太府寺卿的名头,只不过俞珠提起定然是有缘故的,所以只是点点头。默不作声看着俞珠,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俞珠微微一笑,“他一直很仰慕您,只是没有机会结识。更别说,亲自用一颗您炼制的丹药了。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荣幸,向道长求一颗仙丹。”

鹿青泽抬起眼皮,只觉得被金光闪了一下。

可是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金子,更别提以他在陛下眼前的脸面,这点金子实在入不了鹿青泽的眼。

紧接着,俞珠又问:

“道长有私宅吗?”

鹿青泽来了兴趣,他偏过头,说:“今日得见便是有缘,想必我与太府寺卿大人也有几分渊源。既如此,盘子里的固元丹你就随便拿吧。”

“安乐坊的府邸可是整个玉都最好的,只要一万两就能买下一座四进的宅院。道长虽然长居宫中,也该置办点私产。到时候不管是用作养老还是放在那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鹿青泽抿唇笑了。

晋王瞧不起他。要不是局势和皇帝的身体不允许早就把他轰出去了,可他身边的侍妾却要用一万两来讨好他。

鹿青泽此刻才睁眼看俞珠。

眼前的人没什么特别的,一张圆脸,瞧着人畜无害。

温温柔柔的,眸子里都是温和。

一副买卖不成仁义在的架势。

安乐坊的府邸,一万两只能买下最基础的院子。里面的人员,修葺,置景才是花钱的大头。更别提每年维护府邸的费用,绝不是一笔小开支。一万两是绝对填不下这个窟窿的。

鹿青泽只敢看两进的的宅子,还不是好位置。在安乐坊后面的桂花巷,位置僻静。至于安乐坊的宅子,那都是达官贵人专属的。他一个道长还不够格,要是皇帝封他做国师就够格了。

说实话,鹿青泽还真是有点心动。

只可惜这种不说条件的好处后面埋得都是坑,以为是占了便宜,搞不好人家要你办的事是冲着这条小命来的。

鹿青泽干脆挑明了说:“鹿某的身子贱,配不上那么好的宅院。”

俞珠仍是温温柔柔的笑:“这世上没有比您更配的人了。”

意思是这活只有鹿青泽能干。

鹿青泽屏住气,心里暗自恼怒。

晋王的女人比晋王还难缠。

俞珠又往前进了一步,风吹起她的衣摆,看上去很是缥缈。

“只需要宫中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就可以换来数不尽的荣华富贵。这很划算。”

鹿青泽转过身,没说好也没拒绝。

他走到一堆奇奇怪怪的丹药中间,从中取出一盘子青色的。

鹿青泽沉着脸,到底还是为钱折腰了。

“这是太子吃的药。”

俞珠愣了一瞬,心中的激动差点淹没她。

“什么药?”

鹿青泽说:“静水丹。”

俞珠伸手想要捏一颗静水丹,但鹿青泽的动作很快,俞珠扑了个空。

鹿青泽耷拉着眼皮,神色不悦。

“这东西不能给你,我只能告诉你,吃了静水丹能让人五感迟钝,心情平静。心浮气躁的人,也因此能睡个好觉。”

怕俞珠不明白,鹿青泽补了一句。

“太子这个人没有定性。”

倒不是说太子的性格怎么样,而是他这个人总有小动作,很难正儿八经的站或坐,总是下意识地动来动去。

俞珠点点头,“道长早点休息。”

有了这些线索,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

陛下昏厥,在甘泉宫伺候的是贵妃。

甚至很久之前,就是贵妃在照顾皇帝的起居。

皇后病重有心无力。

福满堂的消息,销魂膏是从东宫流出的。

而这东西最开始就是从燕王的辖地往中原扩散。

在大力整顿的情况下,却依旧能在玉都的权贵中流行。说明有地位更高的人在为他保驾护航。

那这条线就只能是燕王,太子,贵妃才能完成。

可这样做对燕王有什么好处,就算陛下的身体垮了,驾崩之后登基的也只会是太子,轮不到他的。

还是说,他想把太子变成傀儡?

所以齐王才无法离开玉都,甚至晋王即使不知道来龙去脉,也本能的想要离开玉都。

只有回到封地才是安全的。

一时间,俞珠总算想明白了这一切。

玉都留不得了,皇后的丧仪结束,必须立刻离开。

她转身就要走,“答应道长的,届时会有人送来府邸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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