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而过。
来年的春天，翡翠就要生产了。
稳婆来验过，孩子的胎位不正。怕是生产过程多有凶险，侧妃忧心忡忡。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加上李太医。最好的结果就是母子平安，若实在不行，便只能保小了。
这几个月里，翡翠几乎没有笑过。
人也瘦得单薄，远远瞧着像是一阵风就要吹起来。侧妃也不是没想着给她补过，只是吃进去的东西。用不了多久就会全部吐出来，翡翠更是呕的心都要碎了。如此也不能强求，只能用药吊着。怕翡翠忧思太重，又开了宁神的药。说白了就是吃了人总想睡觉，也因此，翡翠变得有些呆愣愣的。
到生产那天，翡翠脸色苍白如纸。
腹部剧烈的疼痛，让她死死皱着眉头。翡翠低头一看，下身已经渗出血了。她咬着牙，被稳婆搀扶着躺到床上。
已经是三月，天气开始回暖。翡翠却觉得身上冷得厉害，她意识模糊，听不见稳婆在耳边说什么。也没什么力气，眼皮沉沉的，只想睡过去。
稳婆掐住翡翠的人中，大声呼唤。
“可不能睡，若是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见翡翠的眼止不住往上翻，稳婆取了参片压在翡翠的舌根下。
下身已经血流如注，可孩子还不见影。
那头，翡翠已经虚弱地发不出声音。
母体弱，孩子也弱。母亲不使劲，孩子也没有出来的意愿。最关键的，胎位还没有转过来，依旧是屁股朝下。
稳婆伸手摸了摸，翡翠的肚子大如斗。孩子在里头时不时动弹两下，力道却不大，很微弱。
没了办法，稳婆只能去禀报侧妃。
侧妃等得没了脾气，先前王妃和俞珠生产的时候都叫的凄厉。轮到翡翠，却是半天不出一句声。她看着稳婆带着满手的血出来，就知道情况不太好。
“怎么样了？”
稳婆说：“不好，只能赌一把了。就是怕，翡翠的命保不住了。”
侧妃听罢，心下一片骇然。可到底还是背过身子，摆了摆手，示意稳婆去吧。
再不下决策，怕是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稳婆了解了侧妃的意思，也就豁出去干了。李太医用银针吊着翡翠的气，稳婆站定了。瞧着眼前血腥的场景，卯足了一口气，手按住翡翠的肚子。摸到胎儿后生生扭转胎位，剧烈的疼痛让翡翠仰头痛呼。不知折腾了多久，这酷刑才结束。
小小的婴孩只被简单擦拭，头发上还粘着一点血色。哭声不算微弱，却也称不上有力。稳婆抱着孩子，想叫翡翠看一眼。却见她早就晕死过去，只有一点浅弱的呼吸。
稳婆心里一惊，抱着孩子出了门。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把孩子抱给侧妃，说：“是个男孩。”
侧妃松了一口气，接过孩子仔细瞧了瞧，生得果真白嫩，不由得露出一个笑来。身旁的宋玉立刻拿了赏钱给稳婆，才问道：“翡翠怎么样了？”
稳婆擦拭着双手，面色不忍。
“还没止住血，李太医在里头呢。”
侧妃叹了口气，感叹翡翠的运气太差。
她也无能为力，只能吩咐说：“一定要尽力。”
很快，王妃就知道翡翠生了个男孩。按规矩给了赏赐，俞珠自然也给了不少。还顺嘴问了翡翠的情况，她肚子也大了，对生产的恐惧还是有的。到底算个过来人，在生孩子这件事上倒有点同病相怜了。
兰溪盯了一天，望月轩来来回回都是稳婆和大夫。泼出来的水都是淡粉色，问了才知道翡翠出大红，正是性命攸关的时候。
俞珠听罢，叹了口气。
“但愿她能熬过去。”
翡翠是够不上威胁的，说白了也只是个苦命人而已。
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只盼着这次生产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
王府的奴才去官署把这个好消息告知给晋王，晋王也露了喜色，全府上下都得了赏钱。云野当值时有些心不在焉，不知翡翠怎么样了。
到底是翡翠命不该绝，生生缓过一口气。只是需要好生将养着，以后的日子身体怕都不会太好了。
因着和俞珠的生产没差多久，二王子没急着取名。对此宋玉很是打抱不平。
“王爷就是偏心，若是俞侍妾的儿子恐怕是亲自守着生产的。到了咱们这就连面也不露，连名字都要等着她的孩子出生。”
二王子刚喝完奶，已经不闹腾了。侧妃却舍不得放手，越看越觉得可爱，真是心肝一样疼不够。她只恨自己不能有孕，若是亲生的更不知疼得如何是好了。
听宋玉这么说，侧妃心里虽然有些芥蒂。却也没放在脸上，只说：“算了，眼下我们想要的已经有了。不必把心思放在这些小事上，她就算再得宠也越不过我的头上去。
侧妃垂下眼，只看着怀中婴儿娇嫩的脸。何必介怀俞珠，她纵然得不到晋王的爱，却永远在他身边。百年之后，晋王身边也有她的一席之地。况且，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养大二王子。
俞珠有了上次的经验，这一胎生的倒不算艰难。比起上次，痛了一整晚。这次只用了一个下午孩子就呱呱坠地。
晋王在门外等着，听见啼哭登时喜笑颜开。
兰溪抱着孩子出来，晋王立刻接了过去。
虽然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但晋王依旧期待能和俞珠有个儿子。好在，这次晋王终于得偿所愿。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主子生得是位小王子呢。”
晋王弯了唇，小心翼翼抱着儿子。
“我进去看看她。”
产房才刚刚收拾好，尽管点了香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俞珠大汗淋漓，躺在床上，面色蜡黄。
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晋王出门在外。等他回来时，俞珠的气色已经恢复了不少。这次刚生产完，俞珠整个人都虚脱了。
虽说在一块久了，俞珠还是很在意自己的相貌的。她想拉起帘子，却被晋王拦住。
晋王在床边坐下，把三王子放在俞珠的臂弯里。见她想起身，赶忙按住。
“你身子要紧，别那么见外。”
俞珠抿唇笑了，“也是，孩子都生了还见外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俞珠的身子弱。屋里又不见风，这会子已经是四月。虽说还不至于热，却也出了一身的汗。
“辛苦你了。”
晋王神色温柔，用帕子擦了擦俞珠额角的汗水。察觉到她的困意，便说：“你先睡吧，我守着你。”
俞珠真是一点力气没有了，闭上眼没一会就进入了梦乡。晋王抱着三王子，越看越喜欢。这种喜爱甚至越过了自己初为人父时的激动，这世上果真没有一碗水端平的。
对于世子，那是嫡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自然寄予厚望，却没有太多的疼爱。父子之情总有些淡漠，更多的是期望。
至于二王子，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更多是默然。
唯独对于三王子，是让他从心底而发的喜爱。好像了结了一桩心事，不必他多出色，就是平安健康长大足以。
晋王想了好几个名字，最后敲定了陆峥，字霊素。
又想起二王子出生已经有一个月，还没有名字。便也顺带着取了，以免显得太过厚此薄彼。
陆洵，字惟谦。希望他诚实坚定，谦虚。既有兄长的典范，也有做弟弟谦逊。
定好了名字，晋王又觉得还是得多两个女儿才好，不然只有锦茵一个，日后怕是没人玩到一起。
见俞珠睡熟了，晋王抱着霊素离开。此时锦茵已经等了好久，先前怕锦茵会害怕，扰乱俞珠。兰溪一直把锦茵放在王妃那，这会子无事了才把人接回来。
侧妃的院子，锦茵是从来不去的。所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刚出生的孩子，这人还是自己的弟弟。
锦茵屏住呼吸，难以相信这个小小的，猫一样的家伙会是个活生生的人。她甚至不敢大口喘息，就怕吓到这个弟弟。
锦茵仰起头，对上晋王的目光。对方亦慈爱的看着她，锦茵咽了口口水，不可置信的说：“这是我的弟弟？是娘亲生的？”
晋王点点头，“是，我们锦茵是姐姐了。”
锦茵从最初的害怕茫然到现在的雀跃，真的生出一种自豪感，于是点点头，认真说：“以后我会保护弟弟不让别人欺负他的！”
晋王示意锦茵抱一抱霊素，锦茵紧张的不敢动弹，浑身都硬邦邦的。大气不敢喘，小心地接过霊素，然后支着胳膊，整个人都僵住了。
晋王弯着腰，在锦茵胳膊下接着，看她紧张成这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别怕，父王给你接着呢。”
锦茵才舒了一口气，轻轻晃了晃胳膊。
霊素睡在他的臂弯里，眼睛睁开一条缝，无意识地哼了两声。锦茵大呼惊奇，却不敢声音太大，怕吵醒霊素。
她笑得眼眸弯弯。
“霊素好可爱。”
怕锦茵抱久了撑不住，晋王自然地接过霊素。而后示意锦茵去屋里看一看俞珠，他没忘了叮嘱。
“娘亲睡着了，你不要吵醒她。”
锦茵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个月子俞珠做得格外舒坦，晋王对霊素爱不释手。公务都放在了一边，每日的下午便从官署回来陪着俞珠用膳。抱着霊素怎么也不嫌累，奶娘只需要喂奶，平时连哄孩子都不需要。
饶是俞珠都觉得晋王做得有些过了。
她坐在床边，把长长的头发变成麻花盘在脑后。月子里也不好梳洗打扮，就这么简单随手一盘最好不过。
那一头，霊素待在摇篮里，已经睡熟了。
第一个月，小孩子都是睡得多醒的少。除了要吃奶，什么也不会，顶多睁着眼四处望望。就这么没什么意义的举动，晋王也要夸赞。
“霊素真聪明，已经会叫阿爹了。”
俞珠险些喷了嘴里的米粥，咳了好几声才缓过劲来。
“他还没满月，怎么可能说话。”
晋王一本正经，“我就是听见了。”
俞珠也不说话了，晋王愿意当奶爸也算她的福分。俞珠甚至觉得晋王的母性光辉这会子比她还要大，就是俞珠也不可能盯着霊素看上一个时辰。
只不过，这样未免太有失偏颇了。
惟谦的满月宴晋王都只是匆匆露了一面，当时说忙，现在日日陪着霊素。侧妃那面子上总是有点过不去的，而且，自己的父亲还在容大人手底下做事，算是顶头上司。
当然了，俞珠也不可能把晋王往外推。人家巴巴往你这来，她要是装模作样说什么不妥，不是不识好歹吗？
因此，俞珠只是委婉地提醒晋王，“霊素的满月就不必大操大办了吧？”
晋王没说话，不知是同意还是没同意，总之也没个准信。
俞珠估摸着，他还是想大大的热闹一下。怕俞珠说他任性，所以干脆不给准信了，反正这事是他自己操办的。
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庆祝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玉都传来的不好的消息。
俞珠还差两天出月子，虽然还是不出屋子好歹能在门口晒晒太阳了。
她眯着眼，享受阳光，有些昏昏欲睡。小全子急匆匆跑进来，一脸地悲痛。
“禀主子，皇上驾崩了。”
俞珠的心里咯噔一下，瞌睡跑了个干净。
“可曾宣旨让晋王回玉都？”
小全子摇摇头，“没有，只让王爷在封地守孝。”
俞珠松了口气，感叹太子到底还是仁慈了。
然而心还是悬在半空，如今的局势可就成了一团迷雾了。
眼下晋王正是悲痛的时候，俞珠也没提这茬。直到新帝登基，过了三个月孝期。这期间，一切都是风平浪静。俞珠才在某个午后不经意地提起：“也不知齐王如何了。”
晋王像是刻意回避这件事，神色淡淡道：“自然还是和从前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晋王突然提到不相干的事情。
“今年除了小麦，玉米，红苕，土豆也是大丰收。”
俞珠有些不明所以，用疑惑的目光看向晋王。
晋王别过脸，道：“河南丰收，山西丰收。我幼时虽与三哥相处不多，眼下的关系倒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