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种子撒下去的第七天,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王德照例去井边打水,走过那块地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发、发芽了!”他失声叫道。
李顺闻声从屋里跑出来,两人一起蹲在地边,眼睛瞪得溜圆。
两丈见方的地里,密密麻麻冒出了一层嫩绿的芽尖。很小,很细,但确确实实是萝卜苗。晨露挂在叶尖上,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真真长出来了?”李顺声音发颤。
他们不是没见过菜苗。但这是王爷亲手种的,是那个被废后只知道酗酒的靖江王种的。而且长得这么快,这么齐整——这才七天啊!
朱守谦推开房门时,就看到两个太监蹲在地边,像看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走过去,看了看那些嫩苗,点点头:“出得不错。”
语气平静,仿佛理所当然。
王德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王爷,这、这也太快了”
“种子好,地肥,自然快。”朱守谦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苗情,“不过有点密了。今天得间苗。”
“间苗?”
“就是把多余的苗拔掉,留出足够的生长空间。”朱守谦边说边示范,手指轻轻捏住一簇苗中比较弱小的,往上一提,“这样。间距留三指宽。”
王德和李顺连忙跟着做。动作起初笨拙,但很快就熟练起来。嫩苗拔出来时,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散发出一股清新的气味。
“这些拔下来的苗,”朱守谦说,“洗干净,中午煮汤。”
“这能吃?”
“能吃,而且鲜嫩。”
做完这些,朱守谦又去看了堆肥的地方。
那是他在院子角落挖的一个浅坑,按一层粪尿、一层杂草、一层土的顺序堆起来,上面用破草席盖着。七天过去,掀开草席一角,能闻到一股发酵特有的酸味,但不刺鼻。用手探进去,温度明显比外界高。
“发酵得不错。”朱守谦说,“再有一个月就能用了。”
王德看着那堆黑乎乎的肥料,又看看地里绿油油的萝卜苗,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位爷,或许真不一样了。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响动。
是换岗的亲军卫来了。王德习惯性地要去打水,却听到外头有人低声喊:“王公公,王公公在吗?”
声音有点熟。
王德凑到门缝一看,是张信。今天不是他轮值,但他却穿着常服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个小布袋。
“张张军爷?”王德压低声音。
张信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凑近门缝:“王公公,王爷在吗?我有点事想请教。”
王德连忙去禀报。
朱守谦走到门后:“张信?什么事?”
“王爷,”张信的声音透着兴奋,“您上次说的堆肥法子,我回去跟我爹说了。我爹半信半疑,但还是按您说的做了个小堆试试。这才七天,今早翻开一看,里面热乎乎的,我爹说从没见过粪肥能发这么热!”
朱守谦笑了:“热就对了,说明发酵得好。等不热了,颜色变黑变碎了,就能用了。”
“是是是!”张信连声应道,“另外还有件事想请教王爷。”
“你说。”
“我爹说,家里有片地,种麦子老是长不好,叶子发黄。往年这时候该抽穗了,今年却蔫蔫的。王爷您看这是怎么回事?”
朱守谦沉吟片刻:“叶子发黄,是整片发黄,还是叶脉绿、叶肉黄?”
“这我没细看。不过我爹说是整片发黄。”
“那可能是缺氮肥。”朱守谦说,“你让老人家往地里撒些腐熟的人粪尿,或者豆饼泡的水。另外,如果地太板结,根扎不下去,也会黄叶。得松松土。”
张信听得认真:“腐熟的人粪尿就是堆过的那种?”
“对。没堆过的会烧根,一定要用堆过的。”
“我明白了!”张信顿了顿,从门缝底下塞进来那个小布袋,“王爷,这是我家自己收的白菜种子,不多,您拿着。”
朱守谦接过:“多谢。”
“该我谢王爷才对。”张信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王爷,您要小心内务的刘公公。我听人说,他昨天在酒桌上抱怨,说您院里最近‘不太安分’,还说要来‘看看’。”
朱守谦眼神一凝:“我知道了。”
张信不敢多留,匆匆走了。
王德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王爷,刘公公他”
“该来的总会来。”朱守谦把白菜种子递给王德,“收好。另外,去把屋里我写的那些纸都藏起来,藏稳妥些。”
“是!”
果然,午后刚过,院门外就传来了尖细的嗓音。
“开门!内务管事刘公公到!”
王德和李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慌乱。朱守谦却平静地坐在屋里,手里还拿着那本《农桑辑要》。
院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宦官,面白无须,眼睛细长,穿着靛蓝色的宦官服,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正是内务管事刘公公。
他一进门,眼睛就四处扫视。
看到井边新修过的轱辘,看到墙角堆肥的浅坑,看到地里绿油油的萝卜苗——他的眉毛挑了起来。
“哟,王德,李顺,你们这院子收拾得挺像样啊。”刘公公慢悠悠地说,声音拖得长长的,“这地谁种的?”
王德硬着头皮道:“回刘公公,是、是奴才们种的。”
“你们?”刘公公笑了,“你们俩什么时候会种地了?我记得你们都是宫里出来的,连锄头怎么握都不知道吧?”
李顺忙道:“是、是王爷指点奴才们种的”
“王爷?”刘公公转头看向朱守谦的房门,脸上的笑容冷了三分,“哪位王爷?这儿只有被废的庶人朱守谦,哪来的王爷?”
这话说得诛心。
王德和李顺都跪下了,不敢接话。
刘公公走到地里,用脚尖拨了拨萝卜苗:“种得还挺好。种子哪来的?”
“是是奴才们以前攒的。”王德声音发颤。
“攒的?”刘公公眯起眼,“你们每月的份例都是我经手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还有闲钱买种子?”
他走到堆肥坑边,用帕子捂着鼻子:“这又是什么?弄得臭烘烘的。”
“是是堆肥。”李顺小声说。
“堆肥?你们倒是有闲心。”刘公公转身,看向朱守谦的房门,“看来,这院里的人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从下个月起,份例减三成。”
王德猛地抬头:“刘公公,这、这不合规矩啊!庶人份例是皇上定的,您不能”
“我不能?”刘公公冷笑,“我说能就能。不服?你去南京告御状啊!”
屋里,朱守谦放下了书。
他推门走出来。
刘公公回头看到他,也不行礼,只皮笑肉不笑地说:“朱公子,出来啦?我正要说呢,你这院里又是种地又是堆肥的,动静不小啊。皇上让你在这儿思过,没让你搞这些吧?”
朱守谦看着他,没说话。
刘公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又想到对方只是个被废的庶人,胆子又壮了:“我警告你,安分点。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就不是减份例这么简单了!”
“说完了?”朱守谦终于开口。
刘公公一愣。
“说完了就出去。”朱守谦声音平静,“我院子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你——”刘公公气得脸都白了。他没想到对方敢这么跟他说话。
“王德,送客。”朱守谦说完,转身回了屋。
门关上了。
刘公公站在院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好,好得很!”刘公公咬牙切齿,“咱们走着瞧!”
他甩袖走了。院门重新关上,落锁声格外刺耳。
王德和李顺站在院里,面如死灰。
“王爷”王德颤声对着房门道,“这下可怎么办?份例减三成,本来就不够吃,这下”
屋里传来朱守谦的声音:“够吃。”
“啊?”
“我说,够吃。”朱守谦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沉稳有力,“萝卜快能吃了,白菜也能种。另外,张信家的问题解决了,他会念这个情。至于姓刘的”
他顿了顿。
“跳梁小丑,不必理会。”
王德和李顺面面相觑,不明白王爷哪来的底气。
但他们没看到,屋里,朱守谦正坐在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洪武十四年九月十五,内宦刘某刁难,克扣份例。此人贪鄙,可利用之。”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地里,萝卜苗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绿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