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靖南营如一群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潜回到曲靖城西那座破败的营地时,东方的天空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没有人说话。
一千多名士兵,脸上都带着长途奔袭和一夜激战的疲惫,混合着泥土与血腥的气味。但他们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那种光芒,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完成不可能任务的自豪,更是对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年轻身影,近乎狂热的崇拜。
他们做到了。
一支由残兵和流寇组成的队伍,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长途奔袭六十里,烧毁了敌军数万大军的命脉粮仓,然后,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清理痕迹,清洗兵器,换上原来的衣服。”
“卯时三刻,所有人照常出操,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今夜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军法处置。”
朱守谦下达了三条简短的命令,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千人低吼,声如闷雷。
很快,这支刚刚创造了神话的奇兵,就变回了那支在曲靖城里人人鄙夷的“垃圾营”。他们脱下夜行衣,换上破旧的号服,拿起扫帚和铁锹,开始打扫营地,清理茅厕。
那震天的火光,那凄厉的惨叫,仿佛只是南柯一梦。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昨夜点燃的那把火,正在以一种远超想象的速度,掀起一场席卷整个云南战场的惊天风暴。
白石江,元梁王把匝剌瓦尔密中军大帐。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帐内,声音凄厉:“大王!不好了!阿鲁驿阿鲁驿被烧了!”
“什么?”
正在和麾下众将商议如何一举歼灭沐英部的元梁王,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揪住那传令兵的衣领。
“说清楚!怎么回事!”
“昨夜子时,阿鲁驿被一支不明敌军偷袭!我们囤积在那里的所有粮草所有粮草全都被烧光了!”传令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守卫的两个千人队,几乎几乎全军覆没!”
“轰——”
整个大帐,瞬间炸开了锅。
“怎么可能?阿鲁驿怎么可能被袭?”
“是沐英的兵马突围了吗?”
“不可能!沐英被我们围得跟铁桶一样,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元梁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踉跄着退后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帅位上,脸色惨白如纸。
阿鲁驿,那是他此次围歼明军的命脉所在!那里囤积的粮草,足够他麾下五万大军吃上半个月!如今一把火被烧得干干净净,这意味着,最多再过三日,他的大军就将断炊!
“查!给本王查!”元梁王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到底是哪路兵马!就算把地皮给本王翻过来,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然而,这注定是徒劳。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杨林堡,蓝玉的大营。
一夜未眠的蓝玉,正烦躁地在帐中来回踱步。白石江的战况胶着,他派去驰援的部队又被元军阻截,死伤惨重。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有力使不出。
“将军!将军!”一名亲兵兴奋地冲了进来,“您快看!”
蓝玉走到帐外,只见东方阿鲁驿的方向,即便隔着数十里,依旧能看到一股浓密的黑烟直冲云霄,经久不散。
“那是”蓝玉眯起了眼睛。
“是阿鲁驿!斥候来报,元军在阿鲁驿的粮仓,昨夜不知被谁一把火给烧了!火光冲天,烧了一整夜!”
蓝玉愣住了,他身边的将领们也都愣住了。
阿鲁驿被烧了?
谁干的?
难道是傅友德将军派了奇兵?还是沐英兄弟从包围圈里杀出来了?
无数个念头在蓝玉脑中闪过,但没有一个能站得住脚。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在这云南地界,除了他们几支主力,还有谁有这个胆子,有这个能力,敢去拔元梁王的老虎须。
但不管是谁干的,这都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传我将令!”蓝玉压抑住心中的狂喜,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元军粮草被断,军心必乱!全军整备,一个时辰后,向白石江方向,全线出击!今天,我们就要和沐英兄弟里应外合,把元梁王这杂碎,彻底摁死在这里!”
清晨,曲靖城,靖南营。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营地时,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靖南营的士兵们,正排着队,从伙夫营的大锅里,领取他们的早饭——一碗浓稠的肉粥,两个杂面馍馍。
他们吃得狼吞虎咽,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朱守谦的营帐内,张信和钱一正在向他汇报。
“公子,昨夜之战,我方阵亡零,重伤零,只有十三名弟兄受了些皮外伤,已用金疮药包扎。”张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出的敬畏。
“缴获的银钱物资,已全部登记在册。”王德在一旁补充道,“合计银一百三十七两,铜钱二十六贯,上好的战马六匹,弓弩二十张”
“嗯。”朱守谦点点头,他拿出那本“功过簿”。
“昨夜,靖南营夜袭阿鲁驿,焚毁敌军粮草,大获全胜。”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帐内的每一个人都热血沸腾。
“此役,所有参战人员,每人记大功一次,计十点!”
“钱三,刺探军情有功,另加五点!”
“张信、钱一,指挥得当,各加三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按功过簿规矩,一点功,抵十文钱。此役,参战士兵,每人赏一百文!军侯及有特殊功劳者,另行加赏!今日午后,由王德当众发放!另外,从缴获的钱款中,拨出三十两,用于改善全营伙食!”
“公子英明!”
张信和钱一齐声应道,眼中满是狂热。
赏罚分明,令行禁止!
他们知道,公子正在用这种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将这支刚刚经历血火的队伍,彻底打上属于他自己的烙印。
就在这时,营帐外,一个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是毛骧。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走进了这座简陋的营帐。他的目光扫过帐内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朱守谦身上。
“朱公子,好手段。”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毛指挥过奖了。”朱守谦平静地回道,“不过是为国分忧罢了。”
“为国分忧?”毛骧嘴角勾起一丝莫测的弧度,“你可知,你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元军的粮草,也烧掉了你最后一点安稳日子?”
“我从走出凤阳的那天起,就再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朱守谦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毛骧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了这个年轻人许久,仿佛要将他看穿。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放在桌上。
“这是我昨夜写给陛下的密报。”他说,“里面,把你做的一切,都写得清清楚楚。”
张信和钱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公子,”毛骧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这把刀,太锋利了。锋利到已经快要藏不住了。陛下已传令让我回京,接下来,是福是祸,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消失在了晨光里。
帐内,一片死寂。
朱守谦拿起那封密报,没有拆开,只是在指尖摩挲着。
他知道,毛骧这是在向他交底,也是在给他最后的警告。
这盘棋,他已经落子。接下来,就该轮到南京城里,那位高高在上的执棋者,做出他的回应了。
而就在这天午后,当靖南营的士兵们,第一次从王德手里,领到那沉甸甸的、凭自己本事挣来的赏钱时,前线传来了最新的消息。
蓝玉大军全线出击,与被围的沐英部里应外合,因粮草断绝而军心大乱的元军兵败如山倒。
元梁王把匝剌瓦尔密,仅率数千残部,狼狈逃窜。
云南大捷!
整个曲靖城,都沸腾了!
所有人都将这场不可思议的大捷,归功于蓝玉将军的神勇和沐英将军的坚守。
没有人知道,在这场辉煌胜利的背后,真正撬动整个战局的,是城西那支由一千多名残兵组成的、名不见经传的“靖南营”。
他们依旧像往常一样,在固定的时间操练,在固定的时间吃饭,在固定的时间去伤兵营和伙夫营“协赞军务”。
仿佛那冲天的火光,和那扭转乾坤的胜利,都与他们无关。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从昨夜起,他们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的血,是热的。他们的刀,是利的。他们的魂,是燃的。
因为他们有了一个,能带领他们创造奇迹的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