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当第一缕微光刺破曲靖上空的薄雾时,城北的降卒大营已经苏醒。
但与昨日的喧嚣和暴戾不同,此刻的大营,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恐惧。
上万名降卒,在靖南营士兵冰冷的刀锋监视下,走出了他们肮脏的窝棚,在空旷的校场上黑压压地站着。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去看点将台前那片被鲜血浸透、还散发着浓浓腥气的土地。
昨夜,一百二十七颗人头滚落的场景,仿佛狼群失去了头狼,烙印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他们终于明白,那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公子,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善人,而是一个掌控着他们生杀大权的阎王。
朱守谦站在高高的箭楼上,身后是张信和钱一,他俯瞰着下方那片沉默而顺服的人潮,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喇叭,清淅地传遍了整个大营,“你们不再是元军的俘虏,你们是‘靖南营劳工队’的劳工。”
“你们的命,是我给的。你们的饭,也是我给的。所以,你们的规矩,得由我来定。”
他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教,而是直接抛出了最实际的东西。
“王德,把规矩念给他们听。”
王德走上前,展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靖南营劳工队暂行条例第一条:所有人,按百人为一队,十队为一营,设队长、营长,由靖南营指派。同队之人,赏罚与共!”
“第二条:每日卯时起床,戌时休息。期间所有工作,由各营长统一安排。凡偷懒、怠工、不听号令者,一人犯错,全队受罚!”
“第三条:设立‘工分制’。挖土一方,计一分。搬运石料百斤,计一分。修筑墙体一尺,计五分……所有工作,皆有工分。每日结算,张榜公布!”
“第四条:工分与伙食挂钩!每日工分排名前三成的队伍,晚餐加肉!排名后三成者,晚餐只有稀粥!连续三日排名垫底的队伍,全队断食一日!”
这几条简单粗暴的规定,象一块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降卒们死寂的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没有虚无缥缈的承诺,没有假惺惺的安抚。只有最赤裸裸的、与生存直接挂钩的利益交换。
干得多,吃得好。干得少,就挨饿。
这个道理,比任何军法都更容易让这些大头兵理解。
“今天,我们的任务,有两个。”朱守谦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指着大营的东面和北面。
“第一,扩建营地。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新的营房和伙房建起来,让所有人都从窝棚里搬出来。”
“第二,加固曲靖北城的城防。我要你们用血汗,把这座墙,筑成一道让所有敌人都望而生畏的铁壁!”
“工具已经给你们备好,现在,各营长带队,去领取任务,开始干活!”
随着一声令下,整个降卒大营,这个巨大的、沉寂的囚笼,如同一个被上紧了发条的巨大机械,开始缓缓地、却不可逆转地运转起来。
起初,场面是混乱的。
上万名降卒,被临时指派的靖南营士兵粗暴地分成了十个大营,上百个小队。他们拿着简陋的铁锹和镐头,在指定的局域开始挖掘、搬运。
不同族群之间的旧怨很快就爆发了。一个蒙古百夫长出身的劳工,因为觉得分到的活儿太重,和负责监工的汉军降卒推搡起来,很快就演变成了两个小队的群殴。
“住手!”
负责这一局域的钱二,带着一队亲兵冲了过来。
他没有多说废话,直接让人将两个带头斗殴的人拖了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人抽了十鞭子,打得他们皮开肉绽。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钱二拎着带血的鞭子,指着所有人吼道,“在这里,没有蒙古人,没有汉人,只有劳工!谁敢再挑事,就不是十鞭子这么简单了!”
“这两个小队,今日工分清零!晚上,都给老子喝西北风去!”
这毫不留情的处罚,象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朱守谦很快发现,单纯的惩罚和监视,效率极其低下。上万人的工地,靠他们不到两千的卫队,根本看不过来。偷懒的,磨洋工的,彼彼皆是。
“这样不行。”朱守谦站在高处,看着那如同蚂蚁搬家一样缓慢推进的工程进度,摇了摇头。
“公子,要不……再杀一批?”张信在他身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杀人,只能立威,不能增效。”朱守谦否定了这个想法,“要让他们自己动起来,还得用别的法子。”
第二天,大营里出现了一个新东西——一个巨大的木制榜单,立在校场最显眼的位置。
榜单上,用木炭写着十个大营昨日的工分总数和排名。
第一营,总工分三千二百。
第二营,总工分两千九百。
……
第十营,总工分一千五百。
榜单旁边,是两口巨大的铁锅。一口锅里,炖着香喷喷的肉块。另一口锅里,是清可见底的稀粥。
当晚,第一营和另外两个排名前列的大营,每个队的晚餐里都多了一大勺油汪汪的炖肉。那诱人的香气,让所有人都红了眼。
而排名垫底的第十营,则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肉,自己捧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欲哭无泪。
“凭什么他们有肉吃!”第十营里,一个降卒不忿地叫道。
回答他的,是他同伴的一记老拳。
“凭什么?就凭人家昨天比咱们多挖了半个山头的土!你他娘的昨天磨洋工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这个?明天再不好好干,咱们连稀粥都没得喝!”
强烈的对比和刺激,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胜负欲和最原始的生存欲。
第三天,整个工地的景象完全变了。
不再需要监工的鞭子,每个小队都象上了弦的疯狗,拼命地干活。为了抢到一辆独轮车,为了多搬一块石头,不同队伍之间甚至会爆发激烈的争吵。
朱守谦又适时地推出了新的规则:流水线作业。
负责挖土的,只管挖土。负责装车的,只管装车。负责推车的,只管推车。一条长长的、由上千人组成的“人力传送带”,从取土场一直延伸到城墙下。
效率,呈几何倍数的增长!
原本预计十天才能完成的土方工程,仅仅三天,就初具雏形。
曲靖城北的城墙,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每日都在增高、变厚。
这惊人的景象,很快就引来了城中其他明军将领的注意。
这天下午,一名蓝玉麾下的参将,带着几个亲兵,来到了降卒大营的门口。他本是奉命来“视察”,实则是想来看看朱守谦的笑话。
可当他站上箭楼,看到眼前那片热火朝天、井然有序的巨大工地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上万名降卒,赤裸着上身,在各自工长的呼喝下,如同精密的机器一般高效运转。挖土的号子声,夯土的夯歌声,车轮的吱呀声,汇成了一曲雄壮而充满力量的交响乐。
这哪里是囚笼?这分明是一个巨大而高效的劳工厂!
“这……这怎么可能?”那参将喃喃自语,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他看到,一个营的劳工因为提前完成了任务,正围在一起,由一个靖南营的士兵教他们识字,写的正是他们自己的名字。
他看到,伙房的方向,飘来了浓郁的肉香,几个劳工代表,正拿着木牌,在和钱一的手下,兴奋地兑换着晚上的肉食份额。
他甚至看到,几个蒙古劳工和汉军劳工,竟然在休息的间隙,凑在一起,用石子在地上玩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棋。
这里没有绝望,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为了“工分”、为了“吃肉”而迸发出的,最原始、也最强大的生命力。
那参将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隐隐感觉,蓝玉将军把这上万降卒丢给朱守谦,或许不是一个高明的决定。
他不敢再看下去,匆匆带着人,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无比心悸的地方。
箭楼上,朱守谦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营地中央那片新平整出来的巨大空地上。
按照他的规划,那里,将不再是简单的营房。
那里将建起铁匠铺,建起木工房,甚至……建起一座小小的、谁也想象不到的,军械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