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城外,靖南营的营地门口。
风,在这一刻仿佛都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卷缓缓展开的、明黄色的绢帛上。那上面用朱砂御笔书写的字迹,仿佛带着来自金陵皇城的万钧雷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守谦跪在最前方,身后是张信、钱一、周二虎等靖南营的内核骨干,再往后,是近两千名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靖南营将士。他们一个个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里交织着激动、期待与一丝不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毛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清淅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朕惟治国之道,赏罚分明。宗室子弟,尤当为天下表率。废人朱守谦,昔日骄纵,致罹罪戾,圈禁凤阳,令其思过。一年以来,尚知悔改,亲事稼穑,撰写农书,心存社稷,朕心甚慰。”
圣旨开篇这几句,让张信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听明白了,皇上已经知道了公子在凤阳高墙内所做的一切!
而跪在前方的朱守谦,心中却是一片平静。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重点,在后面。
“今云南蛮夷作乱,王师征讨,战局胶着。沐英部被围,蓝玉部受阻,数十万大军陷于危难之际。”
毛骧念到此处,语调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神情肃穆的靖南营将士。
“值此危局,朱守谦临危受命,以戴罪之身,统残兵,收降卒,组建靖南营。献《平滇十策》,解后勤之忧。更兼神兵天降,夜袭阿鲁驿,焚敌粮草,断敌命脉,解白石江之围。继而孤军深入,千里追击,于普宁城下阵斩五千,生擒元凶。此等奇功,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每一个靖南营士兵的心头!
原来……原来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火,那一场扭转乾坤的大捷,真的是他们干的!而且,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了皇上的圣旨里!
狂喜!难以言喻的狂喜!
周二虎和钱二等人,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斗。他们看着跪在最前方的那个年轻背影,眼神里的崇拜,瞬间化为了狂热的信仰!
毛骧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用他那没有起伏的语调,念出了圣旨的内核内容。
“朕心大悦,论功行赏!特赦朱守谦无罪,复其宗室身份!赐黄金千两,御酒百坛,锦缎百匹!”
“加封朱守谦为‘征南讨逆将军’,赐将军印,开府建牙,节制麾下靖南营!凡云南战事,可便宜行事,直奏于朕!”
“另,着罪酋把匝剌瓦尔密及其僭越龙袍,由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即刻押解回京,献俘于午门,以儆效尤!钦此!”
征南讨逆将军!
赐将军印!
开府建牙!
便宜行事,直奏于朕!
每一个字,都象一把巨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这哪里是赏赐?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宠!
这意味着,朱守谦不再是那个需要看蓝玉、沐英脸色的“协赞军务”,而是成了一位拥有独立指挥权,甚至可以直接向皇帝汇报的、真正手握实权的将军!
他麾下的靖南营,也从一支名不正言不顺的“垃圾营”,一跃成为受朝廷承认的正式编制!
“臣,朱守谦,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守谦高举双手,恭躬敬敬地接过圣旨。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按在冰冷地面上的指尖,也在微微颤斗。
他赌赢了!
“朱将军,请起吧。”毛骧上前,亲自将他扶起,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公式化的笑容,“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有劳毛指挥。”朱守谦对着他微微颔首。
“谢将军恩典!”
身后,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冲天而起。靖南营的将士们,自发地跪倒一片,对着他们的主帅,行此大礼。
这一刻,军心彻底归附!
而就在这震天的欢呼声中,两道身影,带着数十名亲兵,策马疾驰而来。正是闻讯赶来的蓝玉和沐英。
他们远远地就看到了毛骧宣旨的阵仗,听到了那册封“征南讨逆将军”的旨意,也看到了靖南营将士们那狂热的欢呼。
蓝玉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感觉自己象一个跳梁小丑。他前几日还在想着如何打压、收编这个年轻人,结果,皇帝的一道圣旨,直接将对方提到了与自己几乎平起平坐的位置!
这是打脸!这是赤裸裸的、当着全军将士面的打脸!
沐英的脸上,则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赞叹,也有一丝对未来局势的深深忧虑。
“毛骧!”蓝玉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你奉旨前来,为何不先到中军大帐通报?直接来此宣旨,是何道理?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征南大将军吗?”
毛骧缓缓转身,面对着这位战功赫赫的永昌侯,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锦衣卫特有的、冰冷而淡漠的神情。
“蓝将军,毛某奉的是陛下密旨。旨意上说,让毛某‘径直’前来靖南营宣旨。”他将“径直”二字,咬得极重,“至于中军大帐,旨意宣读完了,毛某自然会去拜会。”
“你!”蓝玉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知道,毛骧搬出了皇帝,他再纠缠下去,就是对皇帝不敬。他只能将这口恶气,狠狠地咽回肚子里。
“好,好一个征南讨逆将军!”蓝玉转头,死死地盯着朱守谦,皮笑肉不笑地说,“朱将军,真是好手段,好心计!在本帅眼皮子底下,竟立下如此奇功!本帅佩服,佩服啊!”
这番话,充满了讥讽和威胁。
朱守谦却象是没听出来,他对着蓝玉,恭躬敬敬地行了一礼:“蓝将军说笑了。守谦能侥幸成功,全赖将军和沐将军在正面战场吸引了敌军主力。此功,是两位将军的,是数万大军的。守谦,不敢居功。”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蓝玉面子,又将自己放在了一个谦卑的位置上。
沐英见气氛尴尬,连忙上前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为朝廷效力。守谦,此番你立下不世之功,陛下重赏,是理所应当。以后,我们还要同心协力,彻底扫平云南,才不负陛下所托。”
“沐将军说的是。”朱守谦顺势说道。
就在这时,毛骧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冰冷。
“蓝将军,沐将军,陛下还有旨意。命我即刻将罪酋把匝剌瓦尔密及其僭越龙袍,押解回京。”他转向朱守谦,“还请朱将军,办理交接吧。”
“这是自然。”
朱守谦挥了挥手,张信立刻带着人,将那辆关押着元梁王的囚车,推了过来。
元梁王依旧穿着那身滑稽的龙袍,神情痴傻,嘴里还在流着口水。
几名锦衣卫缇骑上前,打开囚车,用粗大的锁链将他重新锁好,动作干练而冷酷,仿佛在对待一头牲畜。
“朱将军,”毛骧在临行前,走到了朱守谦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陛下让咱家给你带句话。”
“请讲。”
“皇上说,刀,是好刀。但太锋利的刀,容易伤到自己。希望将军,好自为之。”
朱守谦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皇帝对他的敲打和警告。
“请转告陛下,”他同样低声回道,“守谦这把刀,只会为大明,斩尽一切来犯之敌。刀锋所向,便是君王所指。”
毛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启程!”
一队锦衣卫,押着那辆特殊的囚车,在一众将士复杂的目光中,缓缓驶离了昆明大营,朝着金陵的方向,绝尘而去。
朱守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他知道,自己已经赢得了这场豪赌最关键的一局。他有了正式的身份,有了合法的兵权,有了在这乱世之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但他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也彻底站在了聚光灯下。
蓝玉的嫉恨,同僚的猜忌,以及……那位远在金陵的、心思比海还深的洪武大帝,那无时无刻不在的审视目光。
前路,是刀山,也是火海。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走下去。
因为,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