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蟾洞，这名字在地图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黑点，在南荒老一辈修士嘴里，却是能止小儿夜啼的禁忌。
张岩这一路走得并不快。
脚下的苍茫古原像是一张铺陈了万年的兽皮，枯黄、粗砺，泛着一股子死寂的灰败。
这里没有风，没有鸟鸣，甚至连虫豸的振翅声都听不到，只有他自己的靴底碾碎枯骨般的干草茎发出的“咯吱”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心跳的间隙上。
他拢了拢袖口，指尖下意识地触碰着那枚暗红色的雷火球。
那微微跳动的温热，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土腥味就越重，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那是高阶妖兽领地特有的警告。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前方突兀地立起一座孤峰。
山势并不险峻，反倒圆润得像是个趴在地上的癞蛤蟆，那黑黝黝的洞口，正对着它的“大嘴”。
这就是天蟾洞？
张岩停下脚步，没敢贸然靠近。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探灵符，刚要激发，那洞口深处突然亮起了一抹幽幽的青光。
这光不像火，没有温度，也不刺眼，就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提着一盏鬼灯，轻飘飘地荡了出来。
“进来吧。”
声音是个女童的嗓音，脆生生的，却带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漠。
青光在他脚下铺开一条小径，直通洞内。
张岩深吸一口气，把雷火球扣在掌心最顺手的位置，硬着头皮迈步走了进去。
洞里并不昏暗，岩壁上镶嵌着星星点点的荧光石，映照出一个宽敞得吓人的石室。
正中央是一方深不见底的水潭，寒气森森。
一个穿着翠绿短打的少女正盘腿坐在潭边的一块青石上。
她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模样，双腿悬空晃荡着，手里抓着一把不知名的灵果，“咔嚓咔嚓”地啃着。
而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蹲着一只肥硕的大老鼠。
那老鼠通体金毛，唯独眉心有一撮耀眼的白毛，两只绿豆大的眼睛正滴溜溜地盯着张岩，透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人性化审视。
五阶寻灵鼠！
张岩的头皮猛地一炸。
这东西在《万兽图录》上可是凶名赫赫，虽然不擅攻伐，但那一口牙能咬碎法宝，最关键的是，能养这种东西的人，绝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晚辈青阳山张岩，受陆红娘老祖之托，特来送还信物。”
张岩不敢托大，甚至没敢直视那少女的眼睛，只是低眉顺眼地行了个晚辈礼，双手呈上那只贴满封灵符的木匣和残缺玉佩。
少女没动，甚至连啃果子的动作都没停。
反倒是她肩头那只大老鼠“吱”了一声，化作一道金光窜了过来。
张岩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强行忍住了。
金光一闪即逝，那老鼠已经叼着玉佩窜回了少女肩头，两只前爪捧着玉佩一阵摩挲，像是在鉴定真伪。
“东西是对的。”
一个苍老、疲惫，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声，突兀地从那只老鼠嘴里吐了出来。
张岩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妖兽口吐人言？
不，不对，这是腹语术，或者是某种寄魂之法。
真正的主人，还没露面。
“陆红娘让你送这玩意儿来，没让你带点别的？”那老鼠——或者说借鼠传音的柳孤雁，盯着张岩问道。
张岩不敢隐瞒，手掌摊开，那是陆红娘给他的“报酬”——那个装着撼地苍猿背皮的匣子。
“不是这个。”老鼠摇了摇头，那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透着精光，“我说的是你袖子里藏着的那颗雷火球。”
张岩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自认藏得隐蔽，甚至用了敛息术隔绝了灵力波动，没想到在这个未曾谋面的老怪物面前，就像是没穿衣服一样赤裸。
“怎么？陆丫头没告诉你？”老鼠嘴边的胡须抖了抖，“这雷火球，本来就是我当年随手炼着玩的废品，扔给陆家那老鬼抵债用的。”
张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五阶法器，能把一个紫府中期修士炸成灰的杀器，在这人口中，居然是“随手炼着玩的废品”？
“她让你带着这玩意儿来找我，有两层意思。”
那声音不紧不慢，却像是一把把锤子，敲碎了张岩心中所有的侥幸。
“第一，这是求救。雷火球里封印的那道雷火，已经快压不住了。若是炸了，她青阳山那条火脉就得废一半。她解不开我的手法，只能把这烫手山芋扔回给我。”
“第二嘛……”老鼠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她是拿你的命在试探我现在的状态。若是那雷火球半路炸了，你就替她销了这个因果；若是没炸，我收了东西，就等于欠了她一个人情，得帮她那宝贝徒弟渡个劫。”
张岩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黏糊糊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和陆红娘做交易，用跑腿换资源。
可直到现在才明白，在这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眼里，他不过是一枚用来试探深浅的石子，一颗随时可以丢弃的问路棋。
愤怒吗？有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修真界。
弱者没有知情权，甚至连成为棋子的资格都要靠命去拼。
“既然来了，就把东西放下吧。”
老鼠从少女肩头跳下来，在青石上转了两圈。
张岩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将那枚暗红色的雷火球取了出来。
没了袖袍的遮掩，那球体表面细密的电弧噼啪作响，一股狂暴至极的毁灭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石室，仿佛一头被囚禁已久的凶兽即将破笼而出。
“这火气，确实有点大了。”
那少女终于扔掉了手里的果核，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站起身，那张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随手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符箓。
那是张岩从未见过的符箓。
符纸不是黄表纸，而是一种暗沉的血红色，上面的符文也不是朱砂画的，反倒像是一道道被灼烧过的焦痕，没有任何灵光外泄，就像是一张凡俗孩童随手涂鸦的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