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看着周雪柔,心中某处细微地牵动了一下。
不可避免地,他想起了那个曾经在父亲权势庇护下、却依然保有正义感和善良底色。
在他最落魄时暗中给予过关键帮助的“雪柔姐”。
时光与仇恨改变了许多,那份复杂的情愫与亏欠感,并未完全湮灭。但他很快将这一丝波动压下,现在是博弈的时刻,容不得太多私人情绪。
他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她,抬手指向主屏幕上那个正在逼近海岸线的红色三角光标,声音平稳地开口,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看那艘船,‘海鸥号’。从东瀛横滨港出发,正在靠近岛城。”
“船上除了货物,还藏着六十多名三口组的精锐战斗人员,由他们的行动组长冈本宏亲自率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讥诮:
“他们此行的目的很明确:杀人。杀我,也可能包括我身边的人。”
“从动机上来说,周小姐,他们和你的目标,倒是有那么点相似之处,都是为了复仇。”
周雪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顺着秦川的手指看向屏幕,那冰冷的光标仿佛带着血腥的意味刺入她的眼帘。
杀秦川?东瀛人?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震惊,有本能的对暴力的厌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羞耻的、为秦川处境的担忧?
不,不应该是担忧,是……她混乱地否定着。
“我和他们不一样!”
她几乎是用尽力气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却又带着虚弱的底色。
“我不是要杀你!我是要让你接受法律的审判!为你做过的事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是正义!不是他们那种……野蛮的私刑和杀戮!”
“呵呵……”
秦川终于转过身,面对着她,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仿佛看透一切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正义?代价?周小姐,定义权在谁手里呢?法律条文?还是人心公义?或者说,在某些时候,两者本身就可能存在冲突?”
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目光如炬,直视着周雪柔闪烁的眼睛:
“我不否认我做过的事情,有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甚至逾越。”
“但我所做的一切,铲除赵天霸兄弟、清理岛城毒瘤、打击跨国犯罪集团、救出那些被当成货物贩卖的女孩……”
“扪心自问,哪一件,不是清除罪恶,维护一方安宁?法律或许暂时无法周全地覆盖这些阴影下的战争,但你所追求的‘正义’,其内核,难道不也应该包含铲除这些更大的不义吗?”
周雪柔被他的目光和话语逼得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更少。
她想反驳,想说程序正义的重要性,想说他无权代替法律审判,但仓库里那些女孩绝望的眼神、铁笼的冰冷、汽油的刺鼻气味,还有秦川手下与东瀛人血战时那并非为了私利的肃杀……
这些画面与她的理念激烈冲撞,让她一时语塞,心中那片由仇恨和所谓“正义”构筑的壁垒,裂纹正在扩大。
“你叫我来……不是为了争论这些哲学问题的吧?”
她最终偏开头,避开秦川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抗拒。
“当然不是。”
秦川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郑重而认真,“我叫你来,是想给你一个选择,也是请你帮一个忙。”
周雪柔倏地抬眼看秦川,目光中充满了疑惑和好奇。
“我想让你,重新回到市局刑侦三中队,恢复队长的职务。”
秦川清晰地说道。
周雪柔的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的光芒在其中闪动。
重返警队?这是她曾经热爱并为之奋斗的事业,也是父亲期望她走的路。
在被停职调查、陷入复仇执念的这段时间里,她内心深处何尝没有怀念过那身制服所代表的职责与荣光?但……
“条件呢?”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干涩。
她不认为秦川会做赔本买卖。
“帮我一个忙,”
秦川说道:“用合法、合规的方式,‘招待’好这批即将登陆的东瀛‘客人’。”
周雪柔愣住了。
用合法的方式?对付这些显然是非法潜入、意图行凶的极道分子?
“你……什么意思?”
她警惕地问,“他们非法入境,持有武器,意图实施暴力犯罪,这本就是执法机关打击的对象。如果你有确切情报,应该直接向警方报案,由我们依法处理。”
“报案?”
秦川微微摇头,“等正式报案、立案、协调警力、布控……走完流程,他们可能已经完成袭击并再次潜入地下,或者利用外交身份制造麻烦。”
“我要的,是在他们登陆、开始行动的第一时间,就有一支专业、高效、且目标明确的执法力量,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以现行犯罪的名义,对他们进行合法控制、侦查乃至……必要时的武力制止。”
他看着周雪柔,眼神锐利:“这支力量,需要足够了解内情,反应迅速,不受常规官僚程序过度掣肘,并且……指挥官需要有足够的判断力和决心。”
“周队长,你曾是三中队最好的队长之一,熟悉刑侦和应急行动流程,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你恨我,但你更痛恨罪恶,尤其是这种践踏人伦国法的跨国暴行。我看过你以前的案卷,你对这类案件从不手软。”
周雪柔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秦川的话像一把钥匙,正在试图打开她心中那扇紧闭的、属于职业理想和责任感的门。
重返警队,亲手打击这些犯下绑架、意图杀人等重罪的跨国罪犯……
这几乎完美契合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以正义之名行动,而不仅仅是沉浸在私人恩怨里。
“可是……这需要上级批准,需要协调大量资源,我需要确切的情报支持,行动方案也需要报备……”
她下意识地思考着可行性,这是职业本能。
“这些,我来解决。”
秦川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只要你同意,恢复职务的事情,我会请陈海舟陈叔出面协调。情报,‘巢穴’会实时提供给你,确保精准。”
“行动方案,你可以根据警方规程制定,我会确保你的行动不会遇到非必要的阻力和干扰。你需要做的,就是带领一支可信的、精干的队伍,在关键时刻,以法律之名,完成收网。”
他看着她眼中逐渐燃起的、混合着渴望与挣扎的光芒,补充道:
“这不是私相授受,也不是利用职权。这是合作,共同打击危害我国公民安全和社会稳定的跨国犯罪集团。你是在履行一个警察的职责。”
周雪柔沉默了。内心在进行着最后的激烈斗争。
接受,意味着在一定程度上与秦川“合作”,这让她情感上难以完全接受。
但拒绝呢?继续沉溺在无望的私人复仇中?还是眼睁睁看着这些东瀛暴徒可能在岛城制造血案,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头迎向秦川的目光,脸上恢复了些许往日属于刑警队长的冷静与锐气:
“我需要知道详细计划,评估风险。并且,行动必须完全在法律框架内进行,任何可能越界的指令,我有权拒绝。”
秦川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些许欣慰的笑意。
“当然。细节,李广文稍后会跟你同步。欢迎回来,周队长。”
周雪柔听到这声熟悉的“周队长”,鼻腔微微一酸,但她强忍住了,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低声说: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那些女孩,也为了……我身上的警徽。”
“我知道。”
秦川轻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