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星期五。
陆星辰在五点四十分醒来时，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均匀的灰白色光线——不是晨光，是深秋的浓雾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的颜色。他躺在床上听了两秒窗外的声音：世界被浓雾吞没了，平时该有的鸟鸣、车声、邻居的动静，都变得沉闷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这种安静有种奇异的放大效果，他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今天是竞赛成绩正式公布的日子，也是期中考前倒数第八天。两个重要的时间节点重叠在一起，让这个早晨有种特别的重量。
五点五十分，他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神清明，昨天得知成绩后的短暂释然已经沉淀下来，转化为对下一阶段目标的专注。冷水洗脸时，他想起昨晚秋雨中的分别，想起林晓晓说的“一步一步来”。是的，竞赛成绩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期中考，还有决赛，还有更多挑战。
早餐时，母亲准备了比平时更丰盛的食物：小米粥、煮鸡蛋、蒸饺，还有一小盘切好的苹果。“今天降温，雾大，多穿点。”她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父亲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报纸，但目光在陆星辰身上停留了几秒：“今天成绩公布？”
“嗯。”陆星辰接过粥碗，吹了三下。
“无论结果如何，都平常心对待。”父亲说得很简单，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知道。”
六点十分，他收拾好书包出门。楼道里比平时更暗，声控灯亮起时在浓雾中形成一小团昏黄的光晕。走到一楼时，他摸了摸口袋——两颗薄荷糖，一颗给自己，一颗留给那个会在梧桐道第二个路口出现的人。
走到室外，浓雾扑面而来。世界被简化成灰白色的模糊轮廓：最近的梧桐树只能看到树干的下半部分，树冠完全隐没在雾中；远处的楼房只剩下几盏朦胧的灯光，像是沉在水底的星星。空气很潮湿，呼吸时能感觉到水汽进入肺部，凉凉的，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
六点二十五分，他到达第二个路口。林晓晓还没到，他靠在梧桐树干上等待。树干粗糙的触感透过外套传来，树皮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四周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偶尔有学生骑车经过，车铃在雾中听起来格外清脆，但很快又消失在浓雾里。
六点二十八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雾中浮现。先是一团模糊的白色，然后轮廓逐渐清晰：白色羽绒服，深蓝色围巾，淡紫色书包，恐龙发卡在雾中闪着湿润的光。林晓晓走到他面前时，头发和肩膀上都是细密的水珠。
“雾真大。”她说，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陆星辰从口袋里掏出薄荷糖，“给，提神。”
林晓晓接过，指尖在他掌心短暂停留。糖盒是温的，显然在口袋里捂了很久。“谢谢。今天……成绩公布。”
“嗯。”陆星辰顿了顿，“你帮我准备的那些应对说辞，我背了一遍。”
林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扬起的那种浅笑，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柔和。“你还真背了？”
“嗯。你说得对，有备无患。”
两人并肩往前走。雾很大，能见度只有十几米，周围的景物都隐没在灰白色中，像是走在梦境里。梧桐叶在脚下完全无声，被雾气打湿后失去了最后一点脆响。路上学生渐渐多起来，但都像是从雾中突然出现，又在雾中迅速消失。
走到校门口时，保安大叔正在雾中挥舞着荧光指挥棒：“同学们慢点走！雾大注意安全！”
“叔叔早！”两人同时打招呼。
“早！小陆今天要公布成绩了吧？加油啊！”
“谢谢叔叔。”
走进校园，雾气稍微薄了一些，但教学楼依然笼罩在朦胧中。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在看新贴出的通知——竞赛模拟成绩公布，还有期中考倒计时八天的提醒。
陆星辰和林晓晓没有挤进去，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公告栏前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有人惊呼，有人议论，声音在雾中显得模糊不清。
“走吧。”林晓晓轻声说。
“嗯。”
两人走向教学楼。在楼梯口分开前，林晓晓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暖手贴，今天特别冷。”
陆星辰接过，袋子是温的。“谢谢。”
“不客气。中午见。”
“中午见。”
分开后，陆星辰走上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在浓雾弥漫的早晨，这些灯光像是为他点亮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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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一节课，物理课。
杨老师走进教室时，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手里的东西——那是竞赛成绩单。
“同学们，”杨老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郑重，“首先宣布一件事：竞赛模拟成绩已经出来了。”
他走到讲台前，翻开文件夹：“这次模拟考试难度很大，接近去年决赛水平。总体而言，我们学校的六位同学都发挥出了应有水平，特别是陆星辰同学，总分178分，排名第一，获得了寒假特训营的推荐资格。”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陆星辰坐在座位上，表情平静。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佩服，也有复杂的其他情绪。
杨老师继续念其他同学的成绩，然后总结道：“我要强调的是，竞赛只是学习的一部分。期中考试就在八天后，希望所有同学，包括竞赛组的同学，都能调整心态，全力备战期中考。”
下课后，同学们立刻围了上来。
“陆星辰，178分！太牛了吧！”
“怎么考的？传授点经验呗！”
“寒假特训营，是不是离保送又近了一步？”
陆星辰按照林晓晓准备的应对说辞，一一回答：“谢谢，运气好而已。”“多做题，多总结。”“特训营只是机会，还要继续努力。”
回答得礼貌而得体，既不过分谦虚显得虚伪，也不过分骄傲惹人反感。这个分寸感是他从林晓晓那里学到的——她总是能在各种场合找到最合适的表达方式。
课间时，杨老师特意叫他到办公室。“今天表现很好。”杨老师说，“淡定，得体，继续保持这种心态。”
“谢谢老师。”
“期中考准备得怎么样？”
“按计划进行，每天完成预定任务。”
“好。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
回到教室时，刘浩凑过来低声说：“你可真沉得住气。要是我考了第一，早就飘上天了。”
陆星辰笑了笑，没说话。他不是沉得住气，是明白这个成绩只是过程，不是终点。就像爬山，登上一个小山头固然值得高兴，但真正的目标还在更高的地方。
与此同时，在三班，林晓晓也在经历类似的场景。
课间时，王雨欣兴奋地跑过来：“晓晓！陆星辰考了第一！178分！全校都传开了！”
林晓晓正在整理数学笔记，笔尖顿了顿：“嗯，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他昨晚就告诉你了？”王雨欣眼睛睁大，“你们关系真好。”
林晓晓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继续整理笔记。“期中考快到了，你复习得怎么样？”
“啊，别提了，完全没头绪。”王雨欣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数学的函数题简直要人命……”
林晓晓把笔记本推过去：“这是我整理的函数专题，你可以看看。”
“真的？太感谢了！”王雨欣如获至宝，“对了，你期中考目标是多少名？”
“尽力就好。”林晓晓说得很简单。
但“尽力就好”这四个字，在她这里有着具体的含义：每天完成预定计划，每科掌握核心考点，每道错题彻底弄懂。这就是她的“尽力”，系统、严谨、不留死角。
第二节课是语文，老师发了份作文素材整理，要求大家背诵。林晓晓快速浏览，把素材分类：历史典故、名人名言、时事热点、个人经历。这是她的学习方法——先建立框架，再填充内容，效率比死记硬背高得多。
课间时，她看向窗外。雾气正在散去，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梧桐树的轮廓逐渐清晰，叶子又落了许多，枝桠开始显露出来。
深秋真的深了。她在心里默想。期中考后，就是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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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食堂二楼。
陆星辰到达时，林晓晓已经在窗边座位了。今天窗外的景色很特别——雾气尚未完全散去，阳光透过稀薄的雾层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光里缓慢旋转。
“雾散了？”陆星辰在她对面坐下。
“正在散。”林晓晓把保温杯推过来，“红枣枸杞茶，第三天。”
陆星辰接过，喝了一口。温热，微甜，已经成了这几天早晨的固定仪式。“谢谢。今天……很多人来祝贺。”
“我知道。”林晓晓顿了顿，“你的应对很好，我听说了。”
“你准备的应对说辞很管用。”
“那就好。”林晓晓开始吃饭，“期中考复习，今天进度如何？”
“物理错题整理完了，下午开始化学专题。”陆星辰说得很具体，“你的计划呢？”
“数学专题完成，下午开始英语。”林晓晓顿了顿，“你化学的有机部分需要重点复习，期中可能考综合推断题。”
“嗯，我知道。你英语的作文模板……”
“整理好了，晚上发给你。”
午餐在高效平静的氛围中进行。两人讨论着学习计划，偶尔也聊几句其他话题。窗外，雾气完全散去，阳光清澈明亮，把校园照得格外清晰。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跑步的身影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有活力。
但食堂里的氛围却紧张依旧。大多数学生都在快速吃饭，然后赶回教室学习。期中考的压力，像一层无形的薄膜，笼罩着整个校园。
饭后，他们没有立刻离开。陆星辰从书包里拿出那支深蓝色的笔——林晓晓送他的，笔帽上有星星图案。
“这支笔，”他说，“昨天考试时很好用。”
“那就继续用。”林晓晓顿了顿，“期中考也用这支笔吧，图个吉利。”
“嗯。”陆星辰握紧笔，“谢谢。”
“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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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程继续紧张进行。
化学课，老师直接进入期中复习：“今天我们讲有机化学的综合推断。这类题难度大，但掌握了方法就不难。关键是找准突破口——通常是官能团的特征反应……”
陆星辰认真记笔记。有机推断确实是他相对薄弱的部分，需要重点突破。他在笔记本上画出常见官能团的转化关系，标注反应条件和特点。
窗外，阳光又移动了一些，从东窗移到了西窗。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随着秋风轻轻晃动。时间在笔尖下匀速流淌，每一分钟都很珍贵。
课间时，陆星辰没有休息，而是继续整理化学笔记。他把老师讲的例题重新做了一遍，标注出关键步骤和易错点。这个习惯是从林晓晓那里学来的——她说“听懂不是真懂，做对才是真懂”。
与此同时，林晓晓正在上英语课。
老师讲解的是阅读理解技巧，但林晓晓的注意力更多放在自己的复习计划上。她拿出一张纸，列出接下来七天的详细安排：每天复习哪些科目，做哪些题目，整理哪些笔记。时间精确到小时，任务具体到章节。
这是她的学习方式——用系统思维管理时间和任务，确保每个环节都到位。她知道陆星辰不擅长这种精细规划，所以她会帮他整理文科框架，而他会帮她攻克理科难题。这是一种互补，也是一种默契。
下午放学时，天空又阴沉了下来。
陆星辰收拾好书包，走向实验楼——今天虽然没有训练，但他要去图书馆借几本参考书。走到实验楼前时，他看到林晓晓已经在那里等待了。
“今天怎么又来了？”陆星辰走到她面前。
“习惯。”林晓晓合上手里的书，“而且，我想问问你化学有机部分有没有问题。”
“有几个反应机理不太明白。”
“那现在讨论一下？去图书馆。”
“好。”
他们走向图书馆。秋日的傍晚来得真快，才五点多，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提前亮起，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图书馆里人不多，假期后的第一个周五，很多学生提前回家了。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图书馆的内庭花园，几棵枫树已经开始变红，在暮色中像是燃烧的火焰。
陆星辰拿出化学笔记本，指出几个困惑的地方。林晓晓认真看着，然后开始讲解：“这个反应的关键是碳正离子的稳定性，叔碳正离子最稳定，所以主要产物是这个……”
她的讲解清晰而系统，先讲原理，再讲应用，最后举一反三。陆星辰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问。两人的头几乎凑在一起，距离只有十公分左右，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又像是书本的味道。
讲解持续了半个小时。结束时，陆星辰感觉那几个难点都清楚了。“谢谢。”他说，“你讲得很清楚。”
“不客气。”林晓晓整理好自己的书，“你物理的电磁学部分，也可以这样帮我梳理。”
“好。”
他们离开图书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秋夜的风很冷，林晓晓拉紧了围巾。这个动作被陆星辰注意到了。
“冷吗？”他问。
“还好。”林晓晓顿了顿，“明天周六，你有什么安排？”
“上午去图书馆，下午在家复习。”陆星辰说，“你呢？”
“差不多。”林晓晓想了想，“要不……上午一起去图书馆？可以互相监督。”
“好。”陆星辰答应得很自然，“老时间老地方？”
“嗯，八点半，求知书店门口。”
“好。”
走到分别的路口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半。夜空清澈，能看到几颗星星，虽然不如夏夜密集，但每一颗都很明亮。
“明天见。”林晓晓说。
“明天见。”陆星辰点头。
她转身，走出几步，回头。他也回了头。路灯下，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这次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那些未说出口的：对今天成绩公布的淡然处之，对接下来复习的认真对待，还有在共同前行中逐渐加深的理解——都在这个对视里。
然后真正地各自走向家的方向。
陆星辰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里装着借来的参考书和今天整理的笔记。秋夜的风很冷，但他心里是暖的。那个雾气弥漫的早晨，那个阳光透过雾层的中午，那个图书馆里并肩学习的傍晚——这些片段串联起来，构成了冲刺期中的温暖锚点。
明天还会见面。明天，以及接下来紧张的每一天，都会在晨光中开始，在夜色中结束。中间是满满的复习题、模拟卷、压力与坚持。
但没关系。他想。
就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在深秋的晨雾中挺立，在午后的阳光中生长，在夜晚的星空下休憩，根系在地下紧紧相连，准备迎接冬天，也准备迎接春天。
而他们的春天，就在一步一步的坚持中，一天天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