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湿冷地贴在皮肤上,带着草木腐烂与泥土深处的腥气。连日的阴雨过后,大地依旧泥泞不堪,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要将人拖入这片劫后的苍凉。焚香谷的临时营地,在朦胧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舔舐着伤口,也磨砺着爪牙。
云易岚立于主帐之外,负手而立。他换上了一身更为素净的灰色道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即便沾染了些许尘土,依旧难掩其华贵本质。这身装束,与他刻意营造的“落魄谷主”形象形成了微妙的对比,低调中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底蕴。他深邃的目光穿透薄雾,投向远方青云大营的方向,那里旗帜鲜明,秩序井然,宛如磐石,与己方的颓势形成刺眼的对照。
昨夜,斥候带回的消息让他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也彻底点燃了他眼底的寒焰。萧逸才收下了那批“优中选优”的寒玉髓与定风珠,并且没有当场提出异议。这说明什么?说明萧逸才要么是个蠢货,要么就是在故意示弱,引他继续下注。而以他对青云的了解,后者可能性更大。萧逸才越是表现得大度从容,他内心的戒备与算计便越深。
“谷主。”身后传来脚步声,燕虹与李长老联袂而至。燕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英姿飒爽,只是眉宇间比前几日更多了几分凝重。李长老则面色沉肃,步履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事情办妥了?”云易岚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如水。
“回谷主,按计划,已将第二批物资清单呈报给青云大营,依旧是七成的份额。”燕虹汇报道,“不过,这一次,我们特意在清单的备注里,提及了其中一批定风珠‘略有瑕疵’,恐难以用于核心阵法修补,需另行处理。算是……给他们一个暗示。”
这是一个极其精巧的心理陷阱。送上最好的,再主动指出其中“不好”的部分,既能彰显己方的“坦诚”,又能埋下一个怀疑的种子——萧逸才会不会觉得,我们其实还藏着更好的?或者,这只是我们在试探他的底线?这种模棱两可的信息,足以让心思缜密如萧逸才者,也生出反复权衡之心。
“做得好。”云易岚微微颔首,算是赞许,“人心之隙,往往生于猜疑。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填补它,而是去挖掘它,放大它。”
李长老此时上前一步,沉声道:“谷主,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加强了对外联络。万毒门的韩长老昨日遣人送来问候,言语间颇有‘守望相助’之意。此外,合欢宗那边,也有弟子在暗中打探我谷虚实。看来,外界对我们的困境,确实颇为关注。”
万毒门与合欢宗!
云易岚的眼中精光一闪。这两派在正道眼中,与魔教无异,向来为正道各派所不齿。但他们此刻的“关切”,却成了他手中最有价值的筹码。青云道貌岸然,自诩正道领袖,最忌讳与这些“旁门左道”扯上关系。若能制造出青云与万毒、合欢暗中勾结的假象,哪怕只有一丝风吹草动,也足以让道玄真人头疼不已,让青云在道义上陷入被动。
“很好。”云易岚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传我的话,对万毒门与合欢宗的使者,务必以礼相待,表现出我焚香谷在危难之际,愿与‘同道’共克时艰的姿态。记住,姿态要做足,但核心利益,半点也不能让。我们的底牌,只能握在自己手里。”
“是!”两位下属齐声应诺,领命而去。
云易岚独自立于原地,雾气渐渐将他吞没。他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心中却在飞速推演着一盘更大的棋局。青云是明面上的对手,是必须扳倒的大山。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盟友”,则是可以用来牵制青云的棋子。他要做的,就是将南疆这片混乱的废墟,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所有人的利益都卷入其中,让青云、万毒、合欢,乃至那些无足轻重的小派,都成为他棋盘上的棋子,互相撕咬,耗尽元气。待到那时,他焚香谷或许也已油尽灯枯,但他云易岚,必将踩着所有人的尸骨,于乱世中重塑辉煌。
与此同时,青云大营,萧逸才的营帐内,气氛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萧逸才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两份截然不同的卷宗。一份,是龙首峰弟子送来的关于焚香谷“第二批”物资的查验初步报告。报告中提到,部分定风珠确实存在细微的能量波动紊乱,疑似受过某种冲击,品质有所下降。这与焚香谷在清单中的“备注”不谋而合。
另一份,则是来自青云山道玄真人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密信。信中,道玄真人对焚香谷近期的外部联络情况表示了高度关注,特别点出了万毒门与合欢宗的异动,并询问萧逸才的看法。
“万毒门……合欢宗……”萧逸才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他太清楚这两派的秉性了。万毒门行事诡谲,唯利是图,与谁合作,全看利益是否足够诱人。合欢宗更是声名狼藉,擅长采补与魅惑之术,向来为正道所不容。焚香谷如今落魄至此,竟能与这两派搭上线,本身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病急乱投医?还是……另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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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师叔。”一名亲信弟子悄声走入,神色凝重,“斥候来报,焚香谷营地今日气氛有异,有多批身份不明的访客进出,护卫盘查极严,似乎是……在接待贵客。”
“贵客?”萧逸才眉头紧锁,“能让他们如此重视的贵客,除了万毒与合欢,还能有谁?”
他立刻起身,对亲信道:“备马,随我去焚香谷营地外围看看。记住,不要暴露身份,以商队护卫的名义。”
他需要亲眼去看看,云易岚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焚香谷营地东侧,一处僻静的竹林边缘,几顶不起眼的帐篷悄然扎下。帐篷外,守卫的弟子气息沉凝,腰间兵刃虽未出鞘,但那股如临大敌的警惕,却昭示着帐内人物的不凡。
云易岚亲自在此等候。他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谷主礼服,紫金色的云纹刺绣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内敛的光华,与他刻意营造的颓势判若两人。今日,他要在这里,导演一场好戏。
不多时,一阵奇异的香气随风飘来,甜腻中夹杂着一丝令人头晕目眩的异香。紧接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竹林深处缓步而出。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黝黑,脸上布满诡异的图腾刺青,一双眼睛细小而锐利,闪烁着毒蛇般的阴冷光芒。他身着墨绿色长袍,袍角绣着狰狞的百足蜈蚣图案,正是万毒门长老,韩枫。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一位身着粉色纱裙的女子,身姿曼妙,容颜娇媚,眼波流转间,仿佛有万千风情,足以勾魂夺魄。她便是合欢宗的杰出弟子,金瓶儿。
“云谷主,别来无恙啊。”韩枫的声音沙哑刺耳,带着浓浓的讥讽,“听闻贵谷遭此大难,我等本不该打扰,但想着毕竟是同为正道……咳,同为修行中人,便冒昧前来探望一番。”
“韩长老,金姑娘,客气了。”云易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感激,他上前两步,拱手为礼,“两位能在此刻念及旧情,前来慰问,我焚香谷上下,感激不尽。请,帐内说话。”
宾主三人步入主帐,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那茶香清雅,却隐隐被韩枫身上的药味与金瓶儿身上的脂粉气所掩盖。
“云谷主,”韩枫开门见山,毫不掩饰其商人本色,“听说玄火鉴毁了,贵谷元气大伤。我万毒门近日得了一批上古奇毒‘蚀骨销魂’,不知云谷主可有兴趣……了解一下?”
云易岚心中冷笑。果然,万毒门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开口便是生意。
他故作沉吟,叹息道:“唉,韩长老,不瞒您说,我谷如今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钻研这些旁门左道的毒物?况且,我焚香谷立派千年,讲究的是浩然正气,与毒物之道终究是殊途……”
“云谷主此言差矣。”金瓶儿娇笑一声,打断了云易岚的话,她的声音柔媚入骨,仿佛带着钩子,“修行之路,本就千奇百怪,何来正邪之分?我合欢宗亦有驻颜养颜、增进修为的秘法,对贵谷那些受伤的弟子,想必是大有裨益。我们此来,并非要谈什么毒物,而是想与云谷主谈谈‘合作’。”
“合作?”云易岚抬眼,目光在两个不速之客脸上逡巡。
“不错。”韩枫接口道,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南疆地脉动荡,正是我等浑水摸鱼的好时机。我万毒门擅长寻龙点穴,勘探地脉;合欢宗精通阵法幻术,能安抚狂暴的地气。我们三方联手,不仅能最快修复此地,更能从中获取意想不到的好处。比如……某些失传的上古秘闻,或是……某些珍稀的天材地宝。”
他特意在“天材地宝”四个字上加了重音,目光灼灼地盯着云易岚。
云易岚心中雪亮。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所谓的“合作”,不过是想借着救灾的名义,深入南疆腹地,搜寻他们想要的宝藏。而他,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此事……事关重大,我需与诸位长老商议。况且,青云派也在我谷救灾,若他们知晓我等与二位合作,恐怕会多有顾虑。”
这句话,既是试探,也是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果然,韩枫与金瓶儿的脸色同时微微一变。
青云!
这正是他们最不想正面碰上的势力。青云势大,且嫉恶如仇,若知道他们与万毒、合欢搅在一起,必然会横加干涉,甚至不惜兵戎相见。
“云谷主的意思是……”金瓶儿的笑容淡了几分,眼波中闪过一丝警惕。
“我的意思很简单。”云易岚缓缓靠向椅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姿态悠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我焚香谷现在,需要朋友,而不是敌人。青云派师出有名,救灾安民,占据着大义的名分。我等若想在此地有所作为,就不能与他们硬碰硬。所以,任何行动,都必须低调,隐秘。”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可以答应与二位‘合作’,但有三个条件。第一,所有行动,必须由我焚香谷主导,二位的人手,需听从我的调遣。第二,所得利益,我焚香谷占六成,二位平分剩余四成。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此事绝不能与青云派的人有任何牵扯,所有痕迹,必须抹除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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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枫与金瓶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与……兴奋。
这个云易岚,比他们想象的要精明得多,也狠辣得多!他不仅没有被他们的提议冲昏头脑,反而反客为主,提出了一个近乎苛刻的合作方案。但这个方案,却又巧妙地击中了他们的软肋——他们需要借助焚香谷的“本土”身份和掩护,避开青云的正面锋芒。
六成的利益,看似高昂,但考虑到风险与青云的压力,似乎也并非不能接受。
“云谷主好算计。”韩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过,我万毒门做生意,讲究一个公平。六成,是不是多了些?”
“韩长老觉得多?”云易岚挑眉,“那不如这样,二位可以先考虑考虑。反正南疆地脉修复,非一日之功,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谈。只是,我怕时间拖得久了,被青云的人发现了蛛丝马迹,那对大家可都没好处。”
他再次祭出“青云”这张王牌,无形中给对方施加了巨大的压力。
金瓶儿轻笑一声,打破了僵局:“云谷主不必如此咄咄逼人。六成就六成吧,我合欢宗吃点亏也无妨。不过,我希望云谷主能履行承诺,说到做到。”
“金姑娘放心。”云易岚微笑道,“我云易岚一言九鼎。”
一场看似危机四伏的会面,就这样被云易岚以雷霆之势,强行扭转了局面。他不仅成功地将万毒门与合欢宗绑上了自己的战车,更是在谈判桌上,狠狠地压了对方一头,确立了主导地位。而这整个过程,都被远处竹林中,萧逸才的亲信弟子尽收眼底。
傍晚时分,萧逸才的营帐。
听完亲信弟子的回报,萧逸才沉默良久,脸色阴晴不定。他原以为云易岚是在走投无路之下,与魔教妖人勾结,欲行不轨。可亲信的回报却显示,那场会面虽然气氛微妙,但最终却是焚香谷占据了绝对的上风,甚至可以说是……主导了整个谈判。
“他说,‘我焚香谷需要朋友,而不是敌人’……”萧逸才咀嚼着这句话,眼神越来越冷,“他还说,‘所有行动,必须由我焚香谷主导’……”
这不是勾结,这是结盟!是云易岚在利用万毒门与合欢宗的力量,来对抗自己,或者说,来制衡青云!
好一个云易岚!好一个老奸巨猾的狐狸!他不仅没有被灾难打倒,反而利用这场灾难,将自己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一个试图在乱世中重新洗牌的棋手!
“不行,此事必须立刻禀报师父!”萧逸才断然道,“焚香谷此举,已非简单的门户之争,而是涉及到正邪势力在南疆的重新划分!若任由其与万毒、合欢沆瀣一气,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刻铺开纸笔,洋洋洒洒写下了一封加急密信。信中,他详细描述了今日所见所闻,并对云易岚的战略意图进行了深刻剖析。他断言,云易岚的真正目标,绝非仅仅是为了重建焚香谷,而是想以南疆为跳板,积蓄力量,重新挑战青云在正道联盟中的领导地位,甚至……觊觎更广阔的利益。
写完信,他唤来心腹,以最快的速度将信鸽放飞。
做完这一切,萧逸才走出营帐,望着焚香谷营地那片在暮色中愈发显得诡谲的灯火,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危机感。他意识到,他与云易岚之间的这场较量,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博弈。云易岚输掉了一切,却赢得了最宝贵的财富——破釜沉舟的决心和洞察人心的智慧。
而他自己,似乎一直都在被动地应对,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夜风渐起,吹动着他青色的衣袂。一场围绕着地脉墟与人心蛊的暗战,已然全面升级。青云与焚香谷,正道与魔教,所有的利益冲突都在这片焦土之上交织、发酵,最终酿成一场无人能够预料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