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的巨响与四海龙族的怒吼犹在寰宇间回荡,三界震荡的余波未息。
然而,对于此刻的北俱芦洲玄阴峰而言,外界的翻天覆地虽令人震撼,却远不及眼前迫在眉睫的整合与恢复来得紧要。
峰顶核心区域,地书散发的土黄色光华已然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不及全盛时那般浩瀚磅礴,但那份勾连地脉、稳固山河的厚重道韵,已重新成为玄阴峰防御体系不可或缺的基石。
镇元子盘坐于地书之上,面色虽仍带几分重伤后的苍白,但气息已然平稳,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下,是逐渐恢复的清明与深沉的思虑。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扫过正在牛魔王、铁扇公主指挥下迅速整编杨戬哪吒部众、修复防御、救治伤员的忙碌景象,又望向东方——那里是孙悟空本体与杨戬哪吒驰援而去的方向,亦是花果山浴血奋战之地。
他的伤势,得益于自身深厚根基、地书温养、菩提祖师拂尘道韵的余泽,以及铁扇公主及时调配的灵药,恢复速度比预想的要快。
虽然距离痊愈尚远,但已勉强能够动用部分神识与法力,处理一些紧要事务。
“天庭背约,四海举义,幽冥生变……三界乱象已呈燎原之势。”镇元子心中暗叹,“无天隐匿未出,其势更显深沉可怖。值此危局,单凭悟空贤弟一方,或四海龙族一时之义愤,恐难挽狂澜于既倒,更难在劫后建立稳固新序。”
他身为地仙之祖,与世同君,活得够久,见得太多。
深知在这种波及三界根本的大劫中,任何单一势力都难以独善其身,更遑论主导未来。
必须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形成足以与天庭、无天抗衡,乃至为未来奠基的稳固同盟。
而地仙一脉,正是这样一股潜藏于三界山川大地、看似分散、实则根基深厚、影响深远的力量。
地仙者,非天庭敕封之神,亦非佛门度化之圣,多是于名山大川、洞天福地中修行得道,与一方水土气运相连,神通各异,性情淡泊者居多。
他们或因逍遥,或因避世,或因不愿受天条佛规约束,散居于三界各处,平素极少往来,更不参与各方争斗。
然其所掌握的山川地脉之力、草木精华之妙、以及无数年积累的底蕴与人脉,若真能凝聚起来,绝对是一股不容忽视的磅礴力量。
镇元子作为地仙之祖,地位尊崇,虽不强行约束各地仙,但其名号与五庄观的人参果,在地仙一脉中享有极高声望与号召力。
平日里,他超然物外,不轻易表态。
但如今,三界倾覆之危近在眼前,地仙一脉同样无法独善其身——无天魔气侵蚀大地,天庭强征扰动灵脉,战火蔓延破坏山川,哪一样不直接影响地仙们的道场根基与清修?
“是时候了。”
镇元子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之前重伤,无力他顾。
如今稍复,必须为地仙一脉,也为这天地秩序,做一些事情。
他心念一动,一缕极其精纯、蕴含着人参果独特清灵气息与地书权柄波动的神念,自眉心悄然溢出,并未散发多远,而是循着某种玄奥莫测的、与大地脉络息息相关的特殊“地仙交感网络”,无声无息地传递出去。
这并非广而告之,而是定向向三界各处一些历史悠久、道行高深、且与他或有旧谊、或曾受惠于五庄观、或在地仙一脉中颇有威望的知名地仙,发出了一道极为简练、却分量极重的“共商”讯息。
讯息内容大致为:劫数汹汹,天地同悲。地仙一脉,同气连枝。为护道场根基,为维山川安宁,为谋一线生机,诚邀诸位道友,速至万寿山五庄观一叙,共商应对之策。镇元子,顿首。
讯息发出,镇元子便不再有其他动作,只是静静调息,等待回应。
他知道,这道讯息一旦被那些老家伙们接收到,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地仙们逍遥惯了,是否愿意卷入这场滔天漩涡?
是否会买他这个“地仙之祖”的面子?
都是未知数。
玄阴峰上的忙碌仍在继续。
牛魔王与铁扇公主展现出非凡的统御之才,将杨戬哪吒带来的精锐与原有妖族、加上部分恢复战力的伤员,迅速整合编队,依托残存但被加固的混沌万妖阵与地势,构建起更加立体、灵活的防御体系。
红孩儿负责的火部与哪吒留下的部分火系战将合并,威力更增。
猪八戒的毒性在菩提道韵和丹药作用下被进一步压制,也能发挥更多作用,负责一部分后勤与协调。
峰上的气氛,在经历初期的震惊与混乱后,逐渐变得有序而充满一种紧迫的斗志。
杨戬哪吒的倒戈加盟,不仅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战力,更极大地提振了士气,仿佛昭示着“道义”所在。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莫半日之后。
镇元子闭合的双目陡然睁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慰。
他发出的地仙交感讯息,已然收到了数道回应!
而且,回应的速度与其中蕴含的意念,比他预想的要积极得多!
“万寿山见。”
“劫数难避,愿闻其详。”
“镇元道兄相召,敢不从命?”
“天地大劫,地仙岂能独善?稍候即至。”
……
一道道或苍老、或清越、或浑厚、或飘渺的意念,沿着地脉网络悄然反馈回来。
虽然并非所有收到讯息的地仙都立刻回应,但这第一批回应的,无一不是地仙中的佼佼者,其态度也明确显示出对当前局势的担忧与汇聚共商的意愿。
“看来,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也都看清了形势。”
镇元子心中一定,对铁扇公主传音几句,交待了玄阴峰事务,便不再耽搁。
他勉力起身,虽然身形还有些摇晃,但地书自动飞起,化作一片柔和的黄云托住他。
他对牛魔王、铁扇公主等人微微颔首:“此地有劳诸位。老朽需回五庄观一趟,联络旧友,共商大计。短则一日,长则三日必回。”
牛魔王粗声道:“大仙放心去!这里有俺老牛和弟妹在,出不了岔子!”
铁扇公主也郑重道:“镇元大哥务必保重身体,玄阴峰这边,我等必竭尽全力。”
镇元子不再多言,驾起地书黄云,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悄然离开了玄阴峰,朝着万寿山方向而去。
万寿山,五庄观。
与玄阴峰的紧张忙碌不同,此地依旧保持着仙家福地的清幽宁静。
山门古朴,松柏长青,观内灵气盎然。
只是少了镇元子与大部分童子的观中,显得格外空寂。
镇元子回归,并未大张旗鼓。
他直接来到后园人参果树下,那里是五庄观灵气枢机,也是地脉交汇之处,最宜作为聚会之所。
他取出几枚珍藏的人参果,又令仅存的几位童子布置好蒲团、香茗,静静等候。
最先抵达的,是一道如同山间清泉般灵动、却又带着岁月沉淀气息的流光。
流光敛去,现出一位身着葛衣、头戴竹冠、手持青藤杖、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隐居武夷山的武夷君(或称武夷真君),乃茶道之祖,亦精擅山川灵植之道,与镇元子交情匪浅。
“镇元道兄,别来无恙?唉,观你气色,此番受伤不轻啊。”
武夷君一眼看出镇元子状态,关切道。
“有劳贤弟挂念,暂无大碍。”
镇元子请其入座。
紧接着,一道炽热中带着凛冽金石之气的身影落下,化作一位红脸膛、虬髯、身披赤铜甲胄的魁梧大汉,乃是火焰山孕育之精灵,掌控部分地火之精的土地,脾气火爆,但与镇元子曾有论道之谊。
“镇元老头!你总算肯出面了!那天庭的走狗和魔崽子们,最近可是闹腾得紧!老子的火焰山都被殃及,地火灵脉都有些不稳了!”
火焰山土地声如洪钟。
随后,一位衣袂飘飘、仿佛与云雾融为一体的女仙——云霞仙子,一位周身缠绕着淡淡水汽、面容慈和的老妪——碧波元君,以及一位沉默寡言、背负药篓、浑身散发草木清香的樵夫打扮老者——青芝公,也相继到来。
这些都是地仙中颇有分量、且道场分布于不同地域、能代表一部分地仙利益与诉求的存在。
众人落座,童子奉上人参果与香茗。
无需过多寒暄,气氛便迅速凝重起来。
武夷君率先开口:“镇元道兄相召之意,我等皆知。如今三界,确已到了不得不选边站,或是不得不联手自保之时。天庭无道,背信弃义,强征暴敛,视我等地仙如无物。无天魔焰,侵蚀大地,污秽灵脉,乃我等地仙死敌。不知兄台有何高见?”
火焰山土地拍案道:“还有什么高见?依我看,咱们地仙也该学学四海那帮长虫,联合起来,跟那天庭和魔头干一场!总不能等着别人打上门来,毁了咱们的道场基业!”
碧波元君叹息:“话虽如此,但我等地仙向来散漫,不善征战,如何能与天庭大军、无天魔众抗衡?”
青芝公缓缓道:“联合,未必是要正面冲杀。我等优势在于地利,在于对山川地脉、草木灵机的掌控。若能互通有无,守望相助,构筑地脉防御网络,或可为一方生灵提供庇护,亦能在关键时刻,钳制、干扰敌方。”
云雾仙子轻声道:“青芝公所言有理。此外,我观那北俱芦洲新立的混沌道场,其主孙悟空,虽出身妖族,行事不羁,然其对抗无天、对抗天庭不义之举,却是实实在在。更兼其道场有镇元道兄坐镇,杨戬哪吒投效,可见并非寻常妖魔巢穴。或许……可引为奥援?”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镇元子身上。
镇元子轻咳一声,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诸位道友所言,皆切中要害。老朽之意,正是欲联合我地仙一脉,成立‘地仙同盟’。”
“此同盟,非为争霸,首在自保。互通消息,共享资源,构筑以各大名山福地为核心、勾连地脉的预警与防御体系,使我等地仙道场,成为三界动荡中的一片片‘安稳之地’,庇护万千生灵,亦保我道统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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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需明确立场。天庭失道,不可再盲从。无天乃天地公敌,必须对抗。至于混沌道场孙悟空……”镇元子顿了顿,“老朽可为其作保。此子虽桀骜,然重信守诺,心存悲悯,更有澄清寰宇之志。其混沌之道,包容万象,与地仙亲近自然之理,亦有相通之处。我五庄观,已与其结为兄弟之盟,共抗魔劫。地仙同盟,或可与混沌道场互为犄角,相互支援。”
“最后,”镇元子目光扫过众人,“我提议,以此五庄观,为地仙同盟暂设之‘中军帐’。此地乃地脉交汇,人参果树可聚灵气,更便于老朽以地书统筹联络。同盟日常事务协调、信息汇总、资源调配,皆可于此进行。当然,重大决策,需同盟核心成员共议。”
成立地仙同盟!
以五庄观为中军帐!
与混沌道场结盟!
镇元子的提议,清晰明确,既有现实的自保考量,又有长远的战略布局。
在场几位地仙代表闻言,沉思片刻,纷纷点头。
武夷君道:“镇元道兄思虑周详。成立同盟,势在必行。五庄观为中枢,再合适不过。与混沌道场结盟之事……既有道兄作保,且观其目前作为,确可考虑。”
火焰山土地咧嘴一笑:“好!早就该这么干了!老子回去就联络附近的山神土地、火精洞主!”
碧波元君、云雾仙子、青芝公也均表示赞同,愿意回去联络、说服各自地域及交好的地仙,加入同盟。
“既如此,”镇元子举起手中茶杯,“以茶代酒,为我地仙同盟之立,共饮此杯!愿我等携手,在这滔天劫数中,护得一方清净,守得大道薪传!”
“共饮!”
众人举杯相应。
简单的仪式,却标志着地仙一脉,这个古老而松散的力量集团,在镇元子的推动下,正式以一个相对统一的姿态,登上了三界博弈的舞台。
五庄观,这个昔日只是镇元子清修之地的洞天福地,从此刻起,将成为地仙同盟的中枢神经,无数关于山川地脉的讯息、资源、乃至地仙们的力量,将以此为枢纽流转、汇聚。
地仙同盟的成立,或许没有四海龙族水淹南天门那般惊天动地,但其影响却可能更为深远绵长。
它代表着三界中下层、与大地息息相关的修行势力,开始主动寻求联合与自救,成为稳定动荡山河、支撑未来新秩序的一股不可忽视的基石力量。
镇元子送走诸位地仙代表,独自立于人参果树下,望着远方风云变幻的天际,心中稍定。
“悟空贤弟,老哥我能为你做的,暂且如此。地仙同盟,便是你混沌道场背后,最稳固的山川屏障。”
“这场大劫,需要抗争,也需要守护。而守护这方天地根基的使命,我地仙一脉,义不容辞。”
五庄观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亮起,仿佛乱世中一座沉默而坚定的灯塔。
中军帐既立,地仙之盟已成。
三界棋局,又添一方执子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