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敖广带着劫后余生的复杂心绪与龙族舰队正浩荡驶向北俱芦洲。
而三界的暗流,却从不止歇于一处。当阳光无法照耀的九幽深处,平衡被打破时,引发的动荡往往更为深邃、更为致命。
幽冥地府,血海之畔。
自那日地藏王菩萨发下“净化魔氛、护持轮回”的宏愿,无天麾下魔影现身挑拨拉拢,冥河老祖态度暧昧不明后,这片至阴至秽之地的气氛,便一日紧绷过一日。
地藏王菩萨依旧盘坐于阴山石台,宝相庄严,佛光温润。
但若细察,便可发现那佛光的边缘,已然带上了一丝竭力维持的凝滞,仿佛在与某种无形却无处不在的侵蚀之力对抗。
座下谛听神兽,双耳不时微微颤动,捕捉着来自血海深处与地府各处的、越来越不祥的杂音。
菩萨的宏愿佛光,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净化、安抚了被魔气侵扰的亡魂,延缓了轮回的滞涩。
但这举动,无疑也触动了某些存在的根本利益,并被视为对另一方势力的直接挑战。
血海,那无垠的、翻涌着粘稠暗红液体的恐怖区域,近日变得异常“平静”。
但这种平静,并非真正的安宁,而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血浪不再随意翻腾,而是如同凝固的、蓄势待发的凶兽脊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杀戮与污秽的沉淀气息。
阿修罗族的踪影也稀少了许多,不再像往常那般在血海边缘肆意游弋、猎杀误入的鬼魂。
然而,阴山背后负责监视的鬼差回报,偶尔能瞥见血海深处,有规模庞大的阴影在集结、移动,更有极其隐晦却强大的能量波动被大阵掩盖,不断积蓄。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一日,地藏王菩萨例行以佛光普照一片新押解至孽镜台前、怨气深重的亡魂聚集区。
温和的佛力如同暖流,试图化开那些亡魂心中冻结的仇恨与不甘。
突然——
“吼——!!!”
一声仿佛源自亘古蛮荒、充满了暴戾、毁灭与无尽怨毒的恐怖咆哮,自血海最深处轰然爆发!
声浪并非寻常音波,而是混合了最纯粹的杀戮意志与污秽道韵的冲击,瞬间席卷了整个幽冥地府!
孽镜台微微震颤,忘川河水倒卷,奈何桥头鬼哭神嚎!
无数修为浅薄的鬼差、亡魂被这吼声直接震得魂体不稳,甚至当场溃散!
地藏王菩萨周身佛光猛地一涨,将声浪余波抵挡在外,护住了身周大片区域。
但他脸色却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目光如电,刺向血海。
只见那“平静”了许久的血海,中心区域猛地炸开一个直径超过千里的巨大漩涡!
漩涡深不见底,暗红近黑的血液疯狂旋转,散发出吞噬一切、污秽万法的恐怖吸力!
漩涡中心,一点纯粹到极致、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漆黑光芒缓缓亮起、上升。
那是一朵莲花。
并非含苞,亦非盛开,而是一种介乎于“存在”与“非存在”之间的、不断“湮灭”与“重生”的诡异形态。
花瓣漆黑如永夜,莲心处却燃烧着一簇冰冷、虚无的苍白火焰。
莲花看似不大,但其散发出的“灭世”与“终结”道韵,却让整个幽冥地府的空间都开始扭曲、哀鸣,法则隐隐有崩坏之兆!
灭世黑莲!
无天本尊的标志之一,竟亲临幽冥!
黑莲之上,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不再是之前的模糊魔影,而是清晰无比的无天本尊法相!
他面容冷峻,长发披散,玄底鎏金帝袍无风自动,额间黑莲印记流转,左眼纯黑吞噬光明,右眼纯金倒映寂灭。
其威压之盛,比之前在万寿山外显化的法相,强横了何止数倍!
仅仅是站在那里,便仿佛成为了这方幽冥天地的中心,一切光线、声音、乃至存在本身,都在向其坍缩、朝拜。
“地藏。”无天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道裁决般的冷漠威严,“汝之佛光,照耀幽冥,本座原不在意。然,汝发宏愿,净化魔氛,阻我道途,便是自寻死路。”
他目光垂下,落在阴山石台上那相对渺小的菩萨金身上,如同神灵俯瞰蝼蚁。
“今日,本座亲临,给汝两个选择。”
“其一,收起佛光,封闭阴山,不再干涉幽冥一切事务,并发下心魔大誓,永不与我魔道为敌。本座可允汝继续在此诵经,直至幽冥寂灭。”
“其二……”无天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与杀意,“冥顽不灵,执意与我为敌。那么,本座便借这血海之力,与冥河道友一起,将汝这菩萨金身,连同这阴山道场,一并抹去,炼入血海,助我阿修罗族,再添一尊‘佛魔护法’。”
话音未落,血海漩涡边缘,那座由白骨污血凝聚的巨大王座再次升起。
冥河老祖端坐其上,笼罩在浓郁血光中,猩红的眼眸看向地藏王菩萨,又瞥向无天,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低沉笑声,却并未出言反对,显然是默许,甚至是早已达成了某种协议。
血海阿修罗大军,亦在此时,毫无保留地显露出狰狞面目!
自在天波旬、大梵天、欲色天、湿婆四大魔王,各率本部亿万阿修罗族精锐,从血海各处升起,结成遮天蔽日的恐怖战阵!
男阿修罗狰狞怒吼,女阿修罗媚笑含煞,兵刃映照着血海幽光,杀气与血煞之气混合,形成一片覆盖了整个血海上空的、令人绝望的暗红天幕!
更有一件件血海至宝浮现:元屠、阿鼻双剑虚影纵横交错,散发斩灭因果的凶厉之气;十二品业火红莲绽放,业火熊熊,灼烧罪业与魂魄;血海轮回盘缓缓旋转,引动幽冥轮回之力紊乱……
而无天身后,黑莲光华流转间,亦有数道气息强横不下于之前黑袍护法的魔影缓缓浮现,魔气森然,锁定了阴山方向。
其中一道魔影,手中把玩着一枚不断扭曲、仿佛由无数痛苦面孔凝聚的漆黑珠子,正是专伤佛门金身、污秽愿力的歹毒魔宝——“万孽噬佛珠”!
两大绝世魔头联手!
亿万阿修罗大军压境!
灭世黑莲高悬!
血海至宝尽出!
只为对付一位发愿守护地狱、并无强悍攻伐之力的菩萨!
这是毫不掩饰的、以绝对力量进行的碾压与毁灭!
压力,如同整个血海加上九幽的重量,轰然压向阴山!
地藏王菩萨座下的石台,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
谛听神兽发出低吼,浑身毛发炸起,却依旧死死守在菩萨身前。
菩萨缓缓抬起头,望向那高踞黑莲、冷漠俯视的无天,又望向那血光中沉默却杀意凛然的冥河老祖,最后,目光扫过那无边无际、煞气冲霄的阿修罗魔军。
他的脸上,并无恐惧,亦无愤怒。
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与一种坚如磐石的决绝。
“阿弥陀佛。”菩萨的声音响起,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喧嚣与杀气的清净力量,“无天佛祖,冥河道友。贫僧之愿,乃为渡尽地狱苦难众生,护持轮回秩序,涤荡侵扰魔氛。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轮回可证。”
他缓缓站起身,锡杖在手,宝珠悬顶。
“魔道灭世,非众生之福。血海杀戮,非天地之常。二位道友执念已深,杀劫自招。贫僧虽力薄,然既发宏愿,便无退缩之理。”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石台裂纹蔓延,但佛光却骤然炽盛了数倍!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魔氛不净,誓不离座!”
“今日,纵使身化劫灰,金身破碎,神魂俱灭——”
地藏王菩萨的声音陡然高昂,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与浩瀚无边的慈悲愿力,响彻幽冥,甚至隐隐传出阴阳界限,回荡在三界诸天之上:
“贫僧亦要以此身,守此土,护此魂,阻魔劫于幽冥,为这亿万沉沦苦海之灵——”
“争一线超脱之机!!!”
最后一个字落下,菩萨周身那温润的佛光,骤然转变!
不再是温和的普照与净化,而是化作了无比纯粹、无比炽烈、仿佛能焚尽一切黑暗与邪恶的——金色愿火!
这火焰,并非焚烧外物,而是源自地藏王菩萨无尽劫来所积累的无上愿力、功德,乃至其菩萨金身与神魂本源!
燃佛身!焚愿力!
以己为薪,照亮幽冥!
“菩萨!不可!”
谛听发出凄厉悲吼,想要阻止,却无法靠近那炽热的愿火。
只见地藏王菩萨的金身,自足下开始,一点点化作最精纯、最璀璨的金色光焰,融入周身的愿火之中。
愿火疯狂暴涨,瞬间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金色火柱,将整个阴山笼罩!
火柱之中,无数佛陀、菩萨、罗汉虚影显现,齐齐诵经,梵音震天!
更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众生度尽方证菩提”等宏大愿力符文在火焰中流转、燃烧!
这金色愿火,对幽冥寻常鬼物并无伤害,甚至对心怀善念、渴望解脱的亡魂有安抚引导之效。
但对魔气、血煞、污秽之力,却有着近乎天敌般的净化与焚烧威能!
靠近阴山的血海边缘,粘稠的血水被愿火一照,顿时如同沸油般剧烈翻滚、蒸发,散发出恶臭的黑烟。
一些冲得太前的低阶阿修罗,被愿火光华扫中,顿时发出凄厉惨叫,身上血煞之气如同冰雪消融,魂体受到重创!
就连无天脚下那朵灭世黑莲散发的“终结”道韵,与冥河老祖血海王座的污秽血光,在与这冲天金色愿火接触时,也发出“滋滋”的侵蚀声响,被明显阻隔、削弱!
地藏王菩萨,竟是以燃烧自身无尽积累的愿力、功德乃至金身本源为代价,施展出这超越极限的终极守护!
只为拖延时间,净化魔氛,守护身后那无尽的亡魂与轮回秩序!
“愚蠢!”无天眼神一冷,冷哼一声,“以身为薪,能燃几时?不过是拖延片刻,徒增痛苦!”
他抬手一指,脚下灭世黑莲骤然旋转,莲心那簇苍白火焰暴涨,化作一道冰冷死寂的苍白火流,朝着金色愿火柱狠狠撞去!
所过之处,幽冥虚空都被冻结出细密的黑色裂痕!
冥河老祖也动了,元屠、阿鼻双剑虚影交叉斩出,两道撕天裂地、蕴含着无尽杀戮与破灭因果的猩红剑罡,撕裂虚空,直劈愿火核心的地藏王菩萨真身!
四大阿修罗魔王齐声咆哮,率领亿万阿修罗大军,结成一个笼罩天地的“血海万魔大阵”,无尽血煞之气化作亿万狰狞魔头、血海狂涛,从四面八方,朝着那摇摇欲坠的金色愿火柱发起了排山倒海的冲击!
更有无天麾下魔影,催动“万孽噬佛珠”,化作一道扭曲的、充满怨毒哀嚎的漆黑流光,专寻愿火薄弱处钻蚀,污秽愿力本质!
幽冥血海,终极决战,瞬间爆发!
金色愿火柱在恐怖的围攻下剧烈摇曳、明灭不定,范围被不断压缩。
火焰中,地藏王菩萨的身影越来越淡,金色光点不断从他身上剥离、融入火焰,维持着最后的燃烧。
但他眼神依旧平静悲悯,诵经之声不绝,那“地狱不空”的宏愿,仿佛已成为这火焰本身,倔强地对抗着无边黑暗。
“菩萨——!”
幽冥各处,无数被佛光度化、受其庇护的鬼差、善魂,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呼,却无力上前。
阴山地府,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