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子与慧明禅师落回高台,面色均不好看,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已再度被擂台内的景象攫住。
方才那股剧烈的颤感被结界强行压回,此刻台上青金光雨滂沱。
苍绝青下半身已化为粗粝虬结的梧桐树干,深深扎入擂台地面,根须与山石地脉隐隐勾连。上身则保持人形,但皮肤表面覆满树皮般的纹路,双臂延伸出青金色的木质脉络,宛如古树枝桠。
他的气息竟是与脚下擂台、乃至更深处的地脉短暂融和,蛮荒厚重,沛然莫御。
“万木藤绞。”
苍绝青眸光冷冽,像是看着一个死人般轻吐四字。
顺着话音落下,擂台地面轰然开裂,无数粗如手臂的梧桐气根破土而出,自四面八方朝着中央的澹台敬明绞杀而去。
澹台敬明所在的空间被不断压缩压缩,气根未至,那股凝固般的压迫力已足以让寻常修士筋骨欲裂。
澹台敬明眼神沉静,不见半分慌乱,周身剑气激荡,衣袍猎猎,手中墨狩剑锋轻转。
“南明断离火,此战尤可为!”
一点赤红自剑锋上乍然迸现,气若游丝,灼热无匹,这是凝练到极致的丙火剑气,所过之处,空间沸起波皱,苍绝青绞杀而来的藤蔓开始不断往后退去。
火蕴于木,亦能焚木。
郑五行穷极毕生心血所创的五行相生剑,其威力直逼妖族圣脉的天赋神通。而澹台敬明剑体天成,此刻催动五行火剑,非但未有半分逊色,甚至剑意中的灼烈之气反而愈发炽盛沛然,侵骨蚀髓。
剑随身走,墨狩化为一道赤红细线,在绞杀而来的气根缝隙间穿梭切割。
刺耳声响连绵不绝。
被赤红剑丝掠过的气根,表面焦黑崩裂,绞杀之势为之一缓。
澹台敬明身形如鬼魅,在方寸之地腾挪转折,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缠绕,墨狩挥洒,赤红剑丝织成一张细密的火网,暂时守住了周身三尺之地。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气根无穷无尽,更蕴含地脉厚重之力,火行剑气虽利,却难以持久焚烧。且苍绝青本体立于大地,妖力几乎源源不绝。
苍绝青脸上的轻蔑之色更浓,这几场比试下来,也只有澹台敬明逼得他半显真身,他也不想这场战斗结束得那么快。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有意思的敌手,太快结束反倒过于无趣了。
“澹台首席?我承认你的实力很强,可现在在我的领域之中,任凭你的五行剑如何精妙,又能施展几合?此地木行精气与地脉之力尽为我所用,生生不息!而你……每动一分,气力便弱一分!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
话音未落,苍绝青双手又猛然向中间一合。
整个藤蔓囚笼的收缩速度骤然加快数倍,无数藤蔓不再满足于围堵绞杀,而是开始疯狂地彼此融合增生。有的化作布满尖刺的巨木壁垒横向推挤,有的拧结成钻头般的螺旋尖锥从四面八方突刺,更有细密的藤须如同青色暴雨,无差别地覆盖射击。
这是全方位无死角的饱和攻击!
台下观战的剑阁弟子不由为他们大师兄捏了一把汗。
苍绝青的表现太过惊艳,这还是他天赋神通未曾动用的情况,若是此刻再显化出神通,大师兄怕是必败无疑。
就连台上的众天门大能也有些不看好澹台敬明。
笑天苍愁眉不展,望着擂台的眼神多了几分沉重:“照这样下去,澹台小子怕是坚持不了太久。莫非这次比试的魁首真要被妖族夺走?”
其他几位掌教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再怎么说,同为人族,他们不愿看到一头大妖横压中州各天骄,夺得大会魁首的。
“真想不明白道释二教此举意义何在!”归云宗宗主冷哼一声,又愤怒的看向玉衡子和慧明禅师。
玉衡子和慧明禅师心中苦涩,却是无法言语。
他们只是大会的负责人,可往来宾客名单皆是由掌教亲手拟定,他们又能说些什么?
只得赔着笑脸摇头不语。
事到如今,已没几人还看好澹台敬明能获胜了。
即便澹台敬明同境无敌,可他现在面对的,毕竟是合一境的大妖。
唯有剑盟上官玉,全神贯注的欣赏着这场比试,眉宇间非但未有半分担忧,反而抱着几分期待。
旁观者都看得清剧情,作为主角的澹台敬明又岂能不知?
他身影未停,就在赤红剑网堪堪维持的刹那,剑势陡然一变。
“西金锻寒芒,淬玉现神锋!”
墨狩剑身嗡鸣,泛起白金锐芒,一剑横斩,数根逼近的气根应声而断,断面光滑如镜。金行剑气刚猛凌厉,断根速度远超火行焚烧。
相比于火,金更克木。
让苍绝青操控的藤蔓短暂一滞,而后更疯狂的蠕动过来。
澹台敬明剑势再变。
“东苍擎翠微,千山待春归!”
墨狩剑光转碧,生机盎然却又暗藏杀机。青碧剑气不再硬撼,而是如藤蔓般缠绕上附近气根,并非破坏,而是短暂“共生”,干扰其内部妖力流转,令其动作迟滞。
这还未完,澹台敬明继续念道:
“北玄逆寒流,奔海斩沧浪!”
“黄庭镇中岳,土虬逆重围!”
水土两剑接连浮现。水行剑气至柔,引导偏转气根绞杀方向;土行剑气至厚,短暂凝滞身周地面,阻碍新生气根破土。
五行剑气轮转,澹台敬明将一身所学施展到极致,在绝杀囚笼中硬生生撑开一片喘息之地。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剑势虽妙,却始终被压制在方寸之地,苍绝青一身妖力无穷无尽,而他每一剑都需耗费大量真元,此消彼长,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苍绝青树人般的脸上露出森然笑意:“强弩之末。你剑阁的五行剑,似乎胜不了万木朝宗状态下的我啊?”
这便是苍梧圣族的真正恐怖之处,无论何时何地,它们都可以以自身血脉为引,化根须连接地脉,短暂成就“半领域”之态。
他既是施术者,也是这片藤蔓囚笼的“阵眼”,防御力与持续力达到惊人程度,想要击败他,要么以绝对力量瞬间摧毁所有根须与藤蔓,要么……就彻底斩断他与地脉的连接,否则的话,便是生生不息,活生生耗死对手。
澹台敬明并没有做到二者之一的本事,这场比试他已经胜了。
所谓的中州天骄,剑阁首徒不过如此,只是徒有虚名罢了。
就在苍绝青准备动用杀招,彻底结束这场比斗时,却见已经气喘吁吁的澹台敬明,忽然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