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群压顶,如一滴墨落入清水,顷刻染黑了整片天穹。
无数点暗红的眼眸,在翻滚的鸦潮中明灭,无声俯瞰着下方如蝼蚁般的人群。
诸位天门大能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再无暇争执其他。
“不好,快出手拦住他!”
上官玉厉声高喝,周身剑气瞬间散发,如夏日骤雨密密麻麻地斩向鸦群。
慧明禅师双手微合,沉声道:“渡鸦群并非生灵死物,而是由魔气凝成,寻常术法怕是对其无效。”
说话间,他手中动作却是也没落下,双掌猛然外推,一尊睁眼巨佛赫然出现在他身后!
巨佛动作与慧明禅师无异,双掌横推而出。佛光所过,鸦群无声湮灭,漫天墨色竟被短暂的撕开一道口子。
然而,佛光撕开的口子转瞬又被更浓稠的鸦潮吞没。
此举似乎是激怒了拓跋文,只见漫天渡鸦骤然齐喑,齐齐发出凄厉惨叫,如千万铁刃刮骨,凝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环形涟漪,轰然向四周爆震!
音浪所及,石台崩裂,数百名修为稍浅的修士甚至来不及抵挡,便被直接震杀。
几位天门境修士周身光华流转,各自震开音障,脸色却越发阴沉。
见有人为此丢掉性命,玉衡子面色骤然转寒,眸中星光厉绽:“拓跋文,莫非你当真觉得你已天下无敌,竟敢来我道门之地撒野?”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陡然暴涨,再无半分先前温润清越之态。袖袍震处,有七点寒芒自虚空凝现,如北斗垂落,森然列象。
正是玉衡峰位独有的“玉衡悬象诛”!
“我道门何曾忍气吞声过?”他声如金铁交击,响彻全场,“众弟子听令——结‘天垣御魔阵’!”
数百道门弟子齐声应和,剑光符箓如林而起,彼此勾连成网,浩荡清光冲天而荡,化作一道无形屏障横亘在漫天鸦潮与低阶修士之间。
音浪再至,撞上光障竟激出金石崩裂般的锐响,却再难寸进分毫。
玉衡子手腕急转,七点寒光骤然连成一线,化作一柄横贯半空的凛冽星刃。
他口中定定有词:“玉衡金精,应律七政。九玄破秽,摧伏魔形——斩!”
星刃应声沿着天垣御魔阵的恢恢光络疾掠而过,清辉流转之处,虚空帛帛开裂,触及的渡鸦连嘶鸣声都未曾发出,便作缕缕黑烟溃散。
几位天门修士目光俱是一沉,玉衡子此番引星象合阵势的倾力一击,已是毫无保留了。
剩下的鸦群没有再度向前,如墨归池般收拢在一起,一道枯瘦身影自其中分离而出,踏虚而立。
他双目泛着幽绿,如荒郊饿狼,缓缓扫过众人面庞,发出一阵干笑:“没想到道佛二教久不出世。今日一见,却是风采依旧啊!”
玉衡子上前一步,目光如炬,显然还未曾压下心中那股火气,厉声问道:“拓跋文,今日是我道佛二教入世盛会,你震杀我二教客人,莫非是不想活了?”
“你说对了”,拓跋文神色复杂的扫过场下一众蝼蚁,眼里带着几分唏嘘:“老夫大限将至,又不甘愿默默无闻的死去,倒不如杀进中州,在青史上留下厚重一笔,也算不枉此生了。”
闻言,玉衡子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异人族摄政王会如此说,他却是有些不敢接话了。
一个行事偏激难以预测的拓跋文已经足够可怕了,如今又添寿元将尽这一层。此等情况下,拓跋文作出何等癫狂举动都不足为奇。若无必要,他们这些天门大能也不愿触其锋芒。
这天底下,疯子素来是最要命的。
“咳咳,摄政王”,玉衡子脸色稍缓,勉强挤出几分笑意,试探道:“你若想参加入世盛会也不是不可,提前打个招呼就是了,何必闹成现在这般模样呢?”
上官玉也适时开口:“是啊,拓跋兄,谁不知你为了大元鞠躬尽瘁?即便立场不同,我等亦是对你佩服有加,你若来我等自然扫榻相迎。”
甚至就连一向自傲的笑天苍也紧咬牙关,不出一声了。
他们这些老家伙,倒是不惧心有死意的拓跋文,可宗门内一众年轻弟子尽皆在场。倘若拓跋文真发起疯来,台下这些天骄未必能活。
宗门大教,最重传承。
俗世大族尚需数代经营,何况凭实力立世的修行宗门?
此番为入世之会,各派已将年轻一代的精英尽数带来。若尽殁于此,便是动摇根基。
他们这些大宗从不缺天才,缺的只是时间。
凡跻身二十强者,无不是倾注海量资源培育而成,承载着在乱世中延续乃至光大宗门的重任。
如今天象已变,若这一代尽折,何来余裕再培养出张清玄、君无伤这等人物?届时莫说争鼎,便是存续亦成危局。
为了宗门,哪怕舍些老脸,该忍还是得忍。
望着一众小心讨好的诸掌教,拓跋文也跟着笑了。
他笑,这些天门境大能只能笑的比他更欢。
先前紧绷的气氛,荡然全无。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几位是在迎接老友叙旧呢。
就在一众天门大能笑意渐浓之时,拓跋文神色骤然转厉:
“献媚便想避祸?做梦!今日,我意已决,孤不日后便大限将至,正该替新皇扫清前路。今日二教盛会,倒是替我将中州天骄聚在了一处,倒也免了孤逐一去寻。说起来,还真要感谢你们二教啊!”
见拓跋文暗里还不忘讽刺二教,玉衡子与慧明禅师脸色瞬间又拉了下来。
慧明禅师上前一步,双掌合十,摆出一副庄严之象:“阿弥陀佛,拓跋施主此念,就不怕遗臭万年,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么?”
“孤都是将死之人了,还计较那么多干什么?”拓跋文冷笑一声,右臂上黑气再次涌现:“孤不求名垂青史,但求遗臭万年!以将死之躯为我族新皇扫除障碍,有何不可?”
玉衡子脸色被他这番话涨得通红,急声道:“拓跋文,你可要想清楚了!”
拓跋文蔑然一笑,只轻轻吐道:
“燃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