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
此地距离江宁城西门约莫十里,孤坟野鬼,白骨露野。寻常百姓夜里连提都不敢提这个地方,生怕沾染了晦气。
浓重的阴气混杂着腐烂的尸臭,在荒草间盘旋。
莫雪的身影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轻飘飘地落在一块半截入土的墓碑之上。
他没有再跑。
身后,五道黑影几乎是同时落地,无声无息,呈一个完美的扇形,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他们就像是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冰冷,高效,且充满了致命的威胁。
莫雪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单手扶着身后的墓碑,身体微微摇晃,一副内力耗尽、难以为继的狼狈模样。
这片乱葬岗,了无人烟,是最好的埋骨地,也是他选定的,送这几人上路的坟场。
为首的黑衣人缓缓上前一步,他比另外四人要高出半个头,身上那股先天高手的气机若有若无,压迫感十足。
他看着莫雪那副“力竭”的姿态,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困兽之斗。
“你们究竟是谁派来的?”莫雪撑着墓碑,强行站直身体,嘶声质问,声音因为急促的喘息而显得有些破碎。
“我莫家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赶尽杀绝!”
他的质问在空旷的乱葬岗上回荡,带着无尽的悲愤与不甘。
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五名黑衣人像是五尊没有感情的雕像,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们是专业的杀手,是黑楼最锋利的刀。
刀的使命,就是杀人。
至于为什么杀,那是握刀之人的事。
刀,从不废话。
为首的杀手缓缓抬起左手,做了一个冰冷而简洁的手势。
杀。
没有任何预兆。
站在莫雪四个方向的后天境杀手瞬间动了。
四道森寒的刀光,如同四条吐信的毒蛇,从四个截然不同的刁钻角度,同时袭向莫雪的咽喉、心口、丹田与后心。
刀锋破空,带起尖锐的呼啸。
这是黑楼最基础的四象杀阵,配合默契,专杀高手。一旦被困阵中,就算是同阶的先天强者,稍有不慎也要饮恨当场。
森然的杀机将莫雪彻底笼罩。
他依旧扮演着那个内力耗尽的逃亡者,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惊慌与绝望。
脚下步法散乱,身形狼狈地向后一仰,堪堪避过了锁喉的一刀。
可另外三刀却已近在咫尺。
他拧腰,挥臂,手中的长剑(其实是往生堂后院的烧火棍,被他削成了剑形)仓促地格挡。
“叮!叮!”
两声脆响。
火星四溅。
莫雪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发麻,手中的木剑险些脱手。
他“闷哼”一声,借力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墓碑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虽然挡住了两刀,但第三刀却没能完全避开。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
莫雪左臂的衣袖被锋利的刀刃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虽然没有伤及皮肉,但那破烂的道袍在夜风中飘荡,让他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一个照面,高下立判。
站在一旁观战的先天杀手,彻底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警惕。
他甚至懒得再看,抱起双臂,像个等待手下收拾残局的将军。
在他看来,莫雪已经是囊中之物,瓮中之鳖。
接下来的,只是时间问题。
远处。
一棵高大的枯树顶端。
林羽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左手一把瓜子,右手一壶清酒。
那浩瀚无匹的神念将整个乱葬岗尽收眼底。
她看着莫雪那“险象环生”的表演,摇了摇头。
啧。
演得太过了。
尤其是刚才那个撞碑吐血,一看就是假摔。还有那眼神,慌乱里透着一股“快来看我演得像不像”的刻意。
这演技,放在前世,连剧组的盒饭都领不到。
不过……
林羽又嗑开一颗瓜子。
对付这几个没脑子的杀手,倒是足够了。
乱葬岗中。
四名后天境杀手见一击得手,气势更盛。
他们没有给莫雪任何喘息的机会,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再次笼罩而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狠辣,更加决绝。
他们封死了莫雪所有的退路。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在他们看来,下一招,这个莫家的余孽,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为首的那名先天杀手,甚至已经转过身,准备去割下莫雪的头颅,回去交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个背靠墓碑,被逼入绝境,脸上写满绝望的少年。
变了。
他那双原本慌乱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冰冷如霜,平静得可怕。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平静。
他不再躲闪。
甚至不再格挡。
任由那四把闪烁着寒芒的长刀,从四个方向,斩向自己的身体。
他笑了。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弧度。
下一刻。
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浪,以他的身体为中心,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
“轰!”
那不是内力外放。
那是纯粹的,凝练到了极致的先天真气,形成的实质性气墙!
四把砍向莫雪的长刀,在距离他身体还有三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仿佛砍在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铁壁之上。
刀锋与气墙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四名后天境杀手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们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从刀身反震而来。
“咔嚓!”
四把精钢打造的长刀,同时碎裂。
断刃倒飞而出,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狠狠地插进了他们自己的胸膛。
“噗!噗!噗!噗!”
四声闷响,整齐划一。
四个黑衣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截熟悉的刀柄。
生机,瞬间断绝。
他们至死都不明白。
这个刚刚还被他们逼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子,怎么会……
四具尸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那个原本已经转身的先天杀手,猛地回头。
他看到的,是四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和那个站在尸体中央,毫发无损的年轻道士。
夜风吹过。
吹动着莫雪那身破碎的道袍。
他脸上那抹伪装的血迹早已被真气蒸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的苍白。
“现在。”
莫雪抬起眼,看向那个唯一站着的敌人。
“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