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剧烈而粗暴的敲门声,像是一柄大锤,狠狠砸在莫雪即将溃散的神魂之上。
他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布满裂纹的房梁,还有墙角那堆积如山的,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杂物。
往生堂。
他那间由柴房改造的,连窗户都漏风的小屋。
我还活着?
一个念头在莫雪的脑海中浮现。他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准备迎接那足以将人撕裂的剧痛。
然而,什么都没有。
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没有半分痛楚。
莫雪僵住了。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放在眼前。
完好无损。
尤其是那条被宗师罡气反震之力寸寸碾碎的右臂,此刻皮肤光洁,骨骼坚韧,甚至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不敢置信地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指开合,力道十足。
他又摸了摸自己那塌陷下去的胸口,平坦而结实,心跳沉稳有力。
怎么回事?
他立刻盘膝坐下,引导体内的《长生诀》真气。
那股温润的内力,如同涨潮的江河,在他的经脉中奔腾不休。那些被霸道掌力震断的脉络,不仅全部愈合,甚至比之前更加宽阔,更加坚韧。
内力流转一周天,毫无滞涩,反而圆融通达,比他力战黑楼杀手之前,还要精纯浑厚数倍。
脱胎换骨。
这四个字,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昨夜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五个配合默契的黑楼杀手,那个技高一筹的先天领队,还有最后那个如同神魔般降临,带给他无尽绝望的黑袍宗师。
以及……
那片于绝境中飘落的枯叶。
那一道自月华中走出的青衣。
那双不染尘埃的赤足。
莫雪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是那位前辈!
是那位指点他《长生诀》奥秘的神秘高人!
他想起了那神鬼莫测的“太极”,想起了那一句句蕴含天地至理的拳经。
“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
那不是武功。
那是道。
是真正的,通天彻地的大道。
是前辈救了我。
不但救了我,还用无上玄功,为我重塑了根基。
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感激,从莫雪的心底最深处升起,瞬间填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此等再造之恩,何以为报?
就在莫雪心潮澎湃,沉浸在对那位前辈的无限遐想与崇敬中时。
“砰!砰!砰!”
更加粗暴的敲门声再次炸响,门板被砸得嗡嗡作响,连带着墙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莫雪!你个小兔崽子!死了没有!”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刻薄得不能再刻薄的嗓门,穿透了薄薄的门板,钻进他的耳朵里。
“太阳都晒到屁股了还不起床!是不是不想要这个月的工钱了!”
一瞬间。
什么前辈高人,什么天地大道,什么再造之恩。
全都被这一嗓子吼得烟消云散。
莫雪整个人都懵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
林羽正靠在门框上,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根牙签剔着牙。
她睡眼惺忪,头发有些散乱,青色的道袍领口歪着,露出了一小片白皙的锁骨。
那副样子,要多懒散有多懒散,要多市侩有多市侩。
看到莫雪开门,她不耐烦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还愣着干嘛!”
林羽把狗尾巴草往地上一扔,伸出手指,戳了戳莫雪的脑门。
“早课的时间都快过了!耽误了开门做生意,你赔啊?”
“你这个月的工钱,我看是别想要了!”
莫雪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嘴工钱,浑身散发着“我没睡醒”和“我很不爽”气息的女道士。
再想想昨晚那位踏月而来,风华绝代,一举一动皆合天道的青衣前辈。
都是修道之人。
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这已经不是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了。
这简直比人和路边那条老黄狗的差距还要大。
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冲击着莫雪的三观。
他看向林羽的视线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鄙夷。
林羽立刻就察觉到了。
她眯了眯眼。
“哟呵?”
“你小子这是什么眼神?”
“长本事了?敢瞧不起你给你吃,给你喝的老板了?”
话音未落。
“啪!”
一个清脆的爆栗,结结实实地敲在了莫雪的脑门上。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疼得龇牙咧嘴,又不会真的受伤。
“嘶——”
莫雪捂着脑袋,瞬间清醒了。
什么鄙夷,什么荒谬感,全都被这一记爆栗敲回了肚子里。
他低下头,那副恭顺老实的伙计模样,又回来了。
“没,没有,堂主。”
“我这就去准备早课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就往屋里跑,动作麻利,不敢有丝毫拖延。
“哼。”
林羽看着他那副怂样,满意地哼了一声。
这才对嘛。
片刻之后。
莫雪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将香炉、烛台、贡品一一摆放在堂屋正中的供桌上。
动作熟练,一丝不苟。
林羽则已经瘫回了她那张专属的竹椅上,手里捧着半个冰镇西瓜,用勺子挖着吃。
等莫雪将一切准备妥当。
林羽才慢悠悠地放下西瓜,擦了擦手,站起身。
“行了,开始吧。”
她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清香,递给莫雪。
莫雪恭敬地接过,点燃,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
莫雪以为,今天的早课,会和往常一样,念诵几段不知所云的道经,然后开始一天的洒扫工作。
然而。
林羽却没有拿起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太上感应篇》。
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从钱箱底下,摸出了一本厚厚的,封皮都磨得发亮的账本。
和一只油光水滑的乌木算盘。
“啪。”
她将账本和算盘一起扔在莫雪面前的供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惊得香炉里的灰都跳了一下。
莫雪愣住了。
“堂主,这是……”
“早课。”
林羽理所当然地说道,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长凳上,翘起二郎腿。
“从今天起,早课加一门功课。”
她指了指那本账本和算盘。
“学算账。”
“咱们往生堂的生意越来越好,我一个人算不过来。”
“你,以后就是咱们铺子的账房先生了。”
莫雪看着那本比城墙砖还厚的账本,又看了看那串复杂的算盘。
整个人,都石化了。
账房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