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宅堂屋。
那一盏残烛终于燃到了尽头,灯芯在蜡油里挣扎了两下,噗的一声熄灭。
黑暗瞬间吞没了箫凡那张儒雅的脸。
只有窗外的月光斜斜照进来,在他脚边切出一道惨白的分界线。
院子里那二十多名影字营杀手连呼吸声都没有,二十多个人站在那里,是一片死寂的坟场。
“楼主的耐心没了。”
黑暗中传出箫凡的话音,平淡得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一个月。”
“你们在往生堂待了一个月,除了学会给死人穿衣化妆,学会怎么讨好那个贪财的道姑,还学会了什么?”
鬼老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冷汗顺着他的鼻尖滴落,洇湿了一小块灰尘。
他不敢辩解。
黑楼的规矩,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无能。
箫凡站起身,布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到鬼老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四个曾经在江湖上凶名赫赫,如今却满身市井气的下属。
“《长生诀》必须拿到手。”
“至于那个所谓的背后高人……”
箫凡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
“若她敢现身,我自会让她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若她不出来,那就说明她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鼠辈。”
“既然是鼠辈,那这两个小子的命,也就没必要留着了。”
他弯下腰,伸手拍了拍鬼老的肩膀。
力道很轻。
鬼老的身子却猛地一僵,骨头缝里都渗出寒意。
“今晚你来指挥。”
箫凡的声音钻进鬼老的耳朵。
“我要活的。”
“尤其是那个林志平。”
提到这个名字,箫凡的语调里多了一丝玩味。
“听说他练了《七十二路降魔剑法》后,身子骨变得很有趣。这种阴阳逆转的孤本案例,楼主可是眼馋得很,抓回去切片研究,或许能参悟出点什么。”
鬼老不敢抬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落在黑楼手里当试验品,那是比死还要恐怖一万倍的下场。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遵命。”
周大牛、王寡妇和孙淼也齐齐叩首。
“属下遵命。”
那一个月在往生堂里同桌吃饭、甚至因为发工钱太少而一起吐槽老板的情分,在这一刻断得干干净净。
杀手不需要感情。
他们只认刀,只认钱,只认命。
箫凡直起身子,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刚才拍过鬼老肩膀的手指。
仿佛那里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去吧。”
他随手将手帕扔在地上。
“办完事,把人带到城外十里坡。”
说完,他看都没看众人一眼,转身走进内室。
步伐从容,衣摆不乱。
就像他今晚不是来下令灭门,只是随手碾死几只蚂蚁,然后回去继续读他的圣贤书。
鬼老从地上爬起来。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半点在往生堂时的卑微和憨厚。
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冷漠。
他对着院子里的影字营杀手挥了下黑袍。
二十多道黑影瞬间散开。
他们没走正门,而是翻过断墙,踩着民房的屋脊,向着甜水巷的方向掠去。
没有风声。
只有死亡逼近的寂静。
往生堂后院。
夜深了。
那棵秃了皮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出一片张牙舞爪的阴影。
莫雪收势。
最后一式太极揽雀尾打完,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口气在冷夜里凝成一道白练,久久不散。
通体舒泰。
体内那股先天真气在经脉里流转,圆润无暇,比之前更加浑厚了几分。
那个白发道长给的清心符确实是个宝贝,挂在胸口凉丝丝的,让他练功时的杂念少了大半。
“莫大哥。”
林志平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去的杀意。
他手里提着剑,刚刚练完一遍降魔剑法。
身上的道袍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截细得过分的腰身。
“你看这一招‘恶鬼缠身’,我是不是使得太急了?”
林志平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小,脚尖点地,轻盈得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抬起手腕,想要比划刚才那一剑的角度。
莫雪刚想开口指点。
话到嘴边,突然卡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院子西侧的那堵围墙。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被人扔进了一块石头。
涟漪荡开。
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虽然很淡,混在夜风里几乎闻不到。
但莫雪闻到了。
那是他在逃亡路上闻过无数次的味道,是死神磨刀的味道。
“不对劲。”
莫雪一把拉住林志平的手腕,把他拽到自己身后。
肌肉瞬间紧绷,整个人从放松的状态切换到了战斗姿态。
真气在体内疯狂运转,太极气场无声铺开。
林志平被拽得一个踉跄。
但他反应极快。
甚至不需要莫雪解释。
那股子针对他们的恶意,对于修习至阴剑法的他来说,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刺眼。
“呛!”
长剑出鞘。
寒光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林志平身子下沉,后背贴着莫雪的后背。
那双丹凤眼里再也没了平日里的柔弱和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吐信般的阴狠。
他盯着东面的屋顶。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瓦在月光下反光。
但他知道,那里有人。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莫雪沉声喝道。
声音不大,却裹挟着真气,震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作响。
没人回应。
回答他的,是一阵密集的破空声。
“嗖!嗖!嗖!”
十几支弩箭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射出,封死了两人所有的退路。
箭头蓝汪汪的。
淬了毒。
“起!”
莫雪双手画圆。
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气墙凭空而起。
那些弩箭撞在气墙上,像是陷进了泥潭,速度骤减,然后纷纷偏离方向,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就在这一瞬间。
院墙上多了二十多道黑影。
黑衣蒙面,手持短刀。
他们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院中的两只困兽。
那股子连成一片的杀气,压得院子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而在正对面的屋脊上。
四道人影缓缓站起。
没有蒙面。
也不需要蒙面。
鬼老抱着那天魔琴,站在最高处,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左边是扛着铁木棺材的周大牛,那张憨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麻木。
右边是手里捏着毒针的孙淼,和正拿着帕子擦拭指甲的王寡妇。
莫雪看着那四张熟悉的脸。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虽然早就猜到这几个人来路不正,。
但当这层窗户纸真的被捅破,当那些平日里一起吃饭、一起干活、一起吐槽老板的人,真的拿着刀站在对面要杀他的时候。
那种被背叛的愤怒和荒谬感,还是让他觉得喉咙发干。
“黑楼?”
莫雪盯着鬼老,问出了这两个字。
其实不用问。
这阵仗,这手段,除了黑楼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还能有谁。
鬼老没说话。
他看着莫雪,视线在那个挡在林志平身前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
他抬起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
做了一个向下的切斩动作。
那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半点犹豫。
“杀。”
只有一个字。
却比这满院子的弩箭还要冷。
二十多名影字营杀手同时动了。
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院中的两人。
刀光如雪。
杀机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