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的天光。
车轮碾过满地狼藉的碎木屑,发出沉闷的声响。
四匹墨玉妖马打着响鼻,蹄下生云,拉着车驾平稳地驶出了犀牛将军府。
车厢里宽敞得有些过分。
地上铺着整张的雪狐皮,白得晃眼,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端。
角落里的紫金香炉冒着袅袅青烟,是一股子好闻的安神香,把外面那股血腥味和妖气隔绝得干干净净。
天天从林羽怀里滑下来。
她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两只脚丫子在雪狐皮上踩了踩,又跪下去,用脸蹭了蹭那柔软的长毛。
“软的。”
天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比那个大个子家里的草堆软多了。”
林羽靠在软塌上,单手支着下巴。
没理会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包子。
她伸出两根手指,挑起窗帘的一角。
缝隙里。
黑石城的街道正在飞速倒退。
那些原本跪在地上的妖族已经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没人敢大声喧哗。
也没人敢直视这辆车驾。
路边的猪妖肉铺老板正哆哆嗦嗦地从肉案下爬出来,手里的菜刀掉在地上,差点砸了自己的脚。
几个巡逻的狼妖贴着墙根站得笔直,脑袋垂得低低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连大气都不敢喘。
敬畏。
恐惧。
这是强者在这个世界唯一的通行证。
林羽放下帘子。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苍狼王,倒是比犀牛聪明得多。
懂得借势,也懂得审时度势。
但这未必是好事。
聪明人往往想得多,算计也多。
这趟顺风车,怕是没那么好坐。
……
犀牛将军府。
大殿内。
苍狼王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奢华的车驾消失在街角。
原本脸上那副恭敬谦卑的表情,像是被风吹散的沙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沉。
他转过身。
看着那个还趴在地上装死的犀牛将军。
抬脚。
砰。
这一脚踹得结结实实。
犀牛将军那庞大的身躯在地上滚了两圈,撞翻了一张桌子。
“别装死。”
苍狼王吐出一口浊气,走到主位上坐下。
犀牛将军哼哼唧唧地爬起来。
胸口的铠甲瘪下去一大块,脸上全是血,那根断了的独角看着格外凄惨。
“主公……”
犀牛将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一脸的委屈。
“您下手也太狠了……”
“狠?”
苍狼王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茶盏砸了过去。
啪。
茶盏在犀牛将军脚边炸开。
“老子恨不得一刀劈了你这个蠢货!”
苍狼王指着大殿门口那一地的碎木屑。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把咱们整个黑石城都送进阎王殿吗?”
犀牛将军缩了缩脖子。
有些不服气。
“不就是个化形完美的大妖王吗?”
他小声嘟囔。
“咱们这也不是没来过妖王,您至于怕成这样吗?连您的座驾都送出去了……”
“大妖王?”
苍狼王气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犀牛将军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没脑子的手下。
“你这猪脑子除了吃就是睡。”
苍狼王压低了嗓门。
“你见过哪个妖王的气息能纯净到那种地步?”
“一点妖气都没有,比那刚出生的婴儿还干净。”
犀牛将军愣了一下。
确实。
刚才那股威压虽然恐怖,但确实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血煞气。
“还有那股威压。”
苍狼王眯起眼,回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
“那不是靠修为堆出来的。”
“那是血脉。”
“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绝对碾压。”
苍狼王在殿内踱了两步,眼里的精光越来越盛。
“化形完美无瑕,连我的‘天狼眼’都看不透她的本体。”
“这说明什么?”
苍狼王停下脚步,转头盯着犀牛将军。
“说明她的修为,很可能已经摸到了那个门槛。”
犀牛将军张大了嘴巴。
那个门槛。
妖帝。
那是万妖之国的顶天支柱,是传说中的存在。
“妖……妖帝?”
犀牛将军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又开始转筋了。
他刚才居然想抢一个妖帝的人宠去炼丹?
这跟把脑袋伸进老虎嘴里拔牙有什么区别?
“就算不是妖帝,也绝对是上古异种。”
苍狼王坐回椅子上,手指敲击着扶手。
“只有那些传承了上古血脉的存在,才能有这种返璞归真的气息。”
“这种存在,别说是咱们这小小的黑石城。”
“就算是去了万妖皇城,那是连陛下都要客客气气请上座的贵客。”
大殿里一片死寂。
犀牛将军瘫坐在地上,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
后怕。
那种迟来的恐惧让他浑身发抖。
“那……那她来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什么?”
犀牛将军颤着声问。
“路过?”
“谁家妖帝没事干跑这儿来路过?”
苍狼王皱着眉。
这也正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她说只是路过歇脚。”
苍狼王摇了摇头。
“我不信。”
“这种大人物,一举一动都有深意。”
苍狼王看了一眼犀牛将军,没再往下说。
“不管她是为了什么。”
苍狼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既然来了,那就是咱们的机会。”
“机会?”
犀牛将军一脸茫然。
“妖族强者为尊。”
苍狼王走到大殿门口,看着西边的天空。
“咱们这黑石城,夹在三大妖王的领地中间,日子不好过。”
“若是能攀上这位大人的高枝……”
苍狼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蠢手下。
“哪怕只是让她在咱们这儿住几天,露个脸。”
“以后方圆万里,谁还敢动咱们黑石城一根指头?”
狐假虎威。
这才是苍狼王的算盘。
“传令下去。”
苍狼王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把府库里那几株千年灵药都拿出来。”
“还有那几坛子埋了三百年的猴儿酒。”
“都送到西苑去。”
“把这位祖宗给我伺候好了。”
“要是让她有一点不满意……”
苍狼王眯起眼,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你们就自己把自己炖了吧。”
……
城主府。
西苑。
这里是城主府最幽静的一处院落。
引了活水进来,造了个小型的瀑布景观。
院子里种满了紫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雾气。
林羽抱着天天下了车。
苍狼王安排得很周到。
十几个穿着粉色纱裙的人族侍女已经在院门口候着了。
看到林羽,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奴婢拜见大人。”
声音发颤。
头都不敢抬。
在这妖族的地盘上,人族侍女是最底层的存在。
稍有不慎,就会变成主人的盘中餐。
林羽扫了一眼这些侍女。
都很年轻。
十六七岁的模样。
身上没有伤痕,衣服也干净。
看来这苍狼王为了讨好她,确实下了血本,挑的都是没受过虐待的上等货色。
“起来吧。”
林羽淡淡地说了一句。
迈步走进院子。
侍女们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低着头跟在后面。
“大人,热水已经备好了。”
领头的一个侍女大着胆子开口。
“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
林羽停下脚步。
她不喜欢被人伺候。
“不用。”
林羽摆了摆手。
“把吃的送进来。”
“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屋。”
“是。”
侍女们如蒙大赦,赶紧退了下去。
林羽推开房门。
屋里的陈设极尽奢华。
桌椅都是万年沉香木的,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床上铺着鲛人织的纱帐。
天天一进屋就撒了欢。
她跑到桌边,抓起盘子里的一块灵果就往嘴里塞。
咔嚓。
汁水四溢。
“好吃!”
天天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这个比石头好吃多了!”
林羽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她走到桌边坐下。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碧绿,灵气盎然。
是上好的悟道茶。
这苍狼王,还真是舍得。
林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有点烫。
她放下杯子。
看着正在跟灵果较劲的天天。
这小东西吃得满脸都是果汁。
没心没肺。
只要有吃的,就算是在妖窝里也能睡得着。
“慢点吃。”
林羽伸手,擦了擦天天嘴角的汁水。
“没人跟你抢。”
天天把嘴里的果肉咽下去。
打了个饱嗝。
“姐姐。”
她凑过来,把油乎乎的小手搭在林羽的膝盖上。
“那个坏蛋是不是怕你了?”
“嗯。”
林羽应了一声。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在这里一直吃好吃的?”
天天的逻辑很简单。
既然坏蛋怕姐姐,那坏蛋家的东西就是姐姐的。
姐姐的就是她的。
林羽笑了笑。
没说话。
一直吃?
怕是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