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章凡辗转反侧,再无睡意。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章凡就开着车,赶往了位于京城胡同深处的陈家宅院。
车刚在门口停稳。
章凡就看到,宅子门口,已经站着三个人了。
一个穿着刺绣大褂,圆滚滚的,脸上带着几分焦灼。
一个穿着盘扣唐装,戴着眼镜,手里盘著串儿,眉头紧锁。
还有一个,则是穿着考究的西装,神情凝重,正是昨天还在会场为他鼓掌的马摩督。
郭得刚。
于前。
马摩督。
这三位,怎么也来了?
看到章凡下车,三人立刻迎了上来。
“你可算来了!”郭得刚语气里满是焦急。
“是啊,我们哥儿仨在这儿等半天了。”于前老师也跟着附和,
“老爷子下了死命令,说您不来,谁也不许进去。”
马摩督更是直接,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章凡先生,陈老他是不是要成画了?”
章凡心中一动。
看来,他们也接到了电话。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章凡摇了摇头。
郭得刚叹了口气,脸上的忧色更重了。
“老爷子昨晚上亲自给我打的电话,就说了一句,‘我此生最后之作,你来做个见证’。”
“我也是!”于前和马摩督异口同声。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担忧。
以他们对陈康庚的了解,老爷子画画,那叫一个慢工出细活。
一幅画,打磨个三年五载,都是常事。
可自从上次,章凡将他亲手制作的方于鲁墨和鸡林纸送给老爷子之后
这才过去多久?
不到一个月!
就要收笔了?
这不合常理!
就在几人心中惴惴不安之时。
“吱呀——”
宅院的大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陈毅斐站在门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脸色憔悴得吓人。
“章凡先生,郭老师,于老师,马先生你们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快,快请进。”
众人跟着他走进院子,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毅斐,到底怎么回事?老爷子他”郭得刚忍不住开口问道。
陈毅斐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看着众人,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爸他”
“他疯了!”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心头都是猛地一跳!
“自从得了章凡先生您送的那方墨,那刀纸”
陈毅斐的目光,落在了章凡身上,眼神极其复杂。
“他就把自己关进了画室,不眠不休,茶饭不思。”
“我每天把饭菜送到门口,他动都不动。”
“我急啊!我想冲进去,可我不敢!我怕打扰他!”
“画画的人都懂,那股‘气’一旦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陈毅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直到昨天半夜,他突然打开门,把我叫了进去。”
“他说他说他画完了。”
马摩督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问道:“画完了?什么画,值得老爷子如此拼命?”
陈毅斐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万里江山图》。”
“一幅长达五米的长卷!”
轰!
这句话,让郭得刚、于前和马摩督三人,脑子里嗡的一下!
五米!
长卷!
不到一个月!
这这怎么可能!
这已经不是神速了!
这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啊!
“老爷子这是在这是在用命画画啊!”
马摩督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是一等一的收藏大家,最清楚陈康庚的画作,一寸便是一寸金!
更清楚老爷子为了追求极致,下笔有多么谨慎,构思有多么漫长!
如此速度,简直是天方夜谭!
郭得刚和于前对视一眼,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想的,已经不是那幅画的艺术价值了。
他们只担心,那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人,他的身体,还能不能撑得住!
陈毅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
“我爸在画室里等你们。”
“特别是章凡先生,他点名,一定要您亲眼见证。”
他领着众人,穿过庭院,走向最深处的那间画室。
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无比。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
他们既渴望见证一幅旷世奇作的诞生。
又深深地恐惧著,推开那扇门后,将会看到怎样的一幅情景。
画室的门,是那种老式的双开木门,上面还带着精致的雕花。
陈毅斐的手放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终于,陈毅斐一咬牙,猛地将门推开!
“爸!”
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绝望。
然而,预想中那悲伤沉重的画面,并未出现。
画室里,窗明几净。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了进来,将满屋子的宣纸和笔墨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爷子,正满面红光地蹲在太师椅上。
对,你没看错。
就是蹲在太师椅上。
他一手捏著根油条,咬得嘎嘣脆,另一只手捏著枚黑子,正对着棋盘愁眉不展。
“嘿!你这老小子,下棋就下棋,还带悔棋的啊?”
“我这步还没落子呢,怎么能算悔棋!”
棋盘对面,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哭笑不得地看着老爷子。
而在他们旁边,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气质干练的短发女人,正端著一杯茶,看得津津有味。
整个画室,哪有半点悲伤的气氛?
分明就是一派悠闲惬意的景象!
郭得刚、于前、马摩督三人,当场就石化了。
他们张著嘴,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情况?
说好的不眠不休呢?
说好的茶饭不思呢?
说好的疯了呢?
蹲在太师椅上吃油条下棋,这就是疯了?
那我们这天天活蹦乱跳的,岂不是已经疯入膏肓了?
章凡也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生龙活虎,中气十足的老爷子,
再看看门口那个眼窝深陷,憔悴得脱了相的陈毅斐。
这父子俩,到底谁疯了?
“咳咳”
陈毅斐被众人看得满脸通红,尴尬地脚趾都能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了。
他快步走到老爷子身边,小声提醒道:“爸,章凡先生他们来了。”
“哦?来了?”
陈康庚老爷子这才抬起头。
他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章凡身上,脸上顿时乐开了花。
“哎哟!章凡小友!快来快来!”
他从太师椅上“噌”地一下蹦了下来,动作那叫一个利索,哪有半点虚弱的样子。
他几步走到章凡面前,一把就拉住了他的手,热情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