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嗥声不再仅仅是远方模糊的背景音,它们变得清晰、迫近,带着饥饿催生的焦躁和某种原始的、令人骨髓发冷的韵律,从松林四面八方,织成一张无形的、步步收紧的网。
幽绿的光点在风雪搅动的黑暗深处起伏,像漂浮的鬼火,一双,两双,三双……越来越多。它们并不急于立刻扑上来,而是保持着距离,缓缓移动,仿佛在评估,在等待火光的衰弱,在寻找猎物防线最薄弱的缺口。
这是最狡猾、也最可怕的猎手。
石窝里,火光因投入了背篓杂物而猛烈跳动,将三张脸映得明暗不定。热浪逼退了近处的严寒,却也迅速消耗着本就不多的燃料。松枝、破布、干粮袋……每一样投入火堆的东西,都意味着生存资源的减少。
老人依旧昏迷,对逼近的死亡无知无觉。
沈清晏半跪在石窝口,手中紧握燃烧的松枝火把,目光如同淬火的冰锥,刺向黑暗中那些游弋的幽绿光点。他的身体因为失血和刚才的“排异”而微微颤抖,但握火把的手稳如磐石。手臂上涂抹了七叶一枝花药糊的伤口传来清凉的刺痛感,压制着那阴冷的侵蚀,却也带来新的虚弱。
林念薇靠在石壁内侧,一手握着匕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针套。针套的暖意是她此刻唯一的、微弱的精神支柱。她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狼怕火,怕异常的气味,怕巨大的声响……他们还有什么?
火,很快会灭。
异常气味……她下意识地看向沈清晏,看向他手臂上那涂抹了药糊、混合了他特殊血液和隐约邪异气息的伤口。之前地下洞窟,混合了他血液的陈卫国样本曾短暂惊退怪物。但那是针对“邪毒”生物。对狼……有用吗?
巨大声响?在这风雪呼啸的松林里,他们能制造出多大的声响?除非……
她的目光,落在了老人背篓角落,那个被遗忘的、半满的旧铁皮水壶上。水壶是军用的,扁圆形,铝制,很薄。如果用力敲击……
“沈清晏,”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等火快灭的时候,我们制造噪音,用那个水壶,再大声喊叫,尽量弄出最大的动静!同时……”她看向他的手臂,“可能需要你……再放一点血,涂抹在石窝边缘,看看能不能用那种混合气味吓退它们!”
沈清晏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这是个极其冒险的赌博。放血会进一步削弱他,而混合了药性和他血液特殊气息的气味,对狼群是驱散还是刺激,完全未知。噪音也可能激怒狼群,让它们提前发动进攻。
但没有时间犹豫了。火堆里的可燃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火焰已经开始萎缩。外围狼群的嗥叫声变得更加频繁,幽绿光点逼近的速度明显加快,最近的一双,已经能隐约看到后面模糊的、低伏的灰褐色轮廓。
“准备好。”沈清晏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他将火把换到左手,右手再次握紧了匕首。
林念薇迅速抓起那个旧铁皮水壶,又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坚硬石头。
火焰,摇曳着,最后挣扎了几下,终于熄灭了。
最后一点光亮消失的刹那,石窝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雪地反射的、微乎其微的天光,勉强勾勒出近处物体的模糊轮廓。
几乎在火光熄灭的同时,距离最近的那头狼,发出一声短促而兴奋的低吼,后腿蹬地,猛地从黑暗中扑了出来!目标直指石窝口持着火把余烬(尚有微光)的沈清晏!
“就是现在!”林念薇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石头狠狠砸向那个铁皮水壶!
“咣——!!!”
一声尖锐刺耳、完全不似人声的、带着金属颤音的巨响,猛然在寂静(相对)的松林雪夜中炸开!声音之大,连近处的风雪声都被暂时掩盖!与此同时,林念薇扯开喉咙,发出嘶哑却拼尽全力的呐喊:“嗬啊——!!!”
几乎在声音炸响的同一瞬间,沈清晏动了!他没有用火把(余烬已无威慑力)去格挡,而是身体微微一侧,让过扑击的狼头,右手匕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头狼的侧颈!温热的鲜血喷溅出来,带着浓烈的腥气。
而他自己,也在侧身的刹那,用匕首刃尖在自己的另一只手臂上(避开旧伤)快速一划!鲜血涌出,他迅速将血涂抹在石窝口边缘一块突兀的岩石上,同时将之前伤口上残留的、混合了七叶一枝花药性和隐约邪异气息的药糊,也胡乱抹了上去。
“嗷呜——!”
被刺中的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重重摔在雪地上,挣扎着,却因颈动脉被割断而迅速失去力量。但它的惨叫和血腥味,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周围早已饥肠辘辘的狼群!
“嗷呜——!”
“呜——!”
更多的惨叫声响起,充满了暴怒和贪婪!黑暗中,至少四五道灰褐色的影子,从不同的方向,朝着石窝猛扑过来!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道残忍的光轨。
林念薇拼命敲击着铁皮水壶,用石头砸,用匕首柄敲,发出连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咣咣”巨响,同时声嘶力竭地呐喊,试图用这超乎寻常的噪音干扰狼群的扑击节奏和方向判断。
沈清晏则如同黑夜中的杀神,背靠着石窝口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地形是他们唯一的优势),将手中的匕首挥舞得泼水不进!他没有追求一击致命,而是在黑暗中凭借惊人的感知和反应速度,每一次挥击都精准地划向扑来野狼的眼睛、咽喉、关节等脆弱部位,不求立刻杀死,只求以最快的速度制造伤害,击退攻击!
“嗤!”“噗!”
利刃割开皮肉的声音,狼的痛吼,林念薇制造的噪音,混合在一起,在狭窄的石窝口上演着一场血腥而原始的生死搏杀。
鲜血(狼的和沈清晏的)不断飞溅,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浓烈的血腥味和厮杀声非但没有吓退狼群,反而似乎更加刺激了它们的凶性。越来越多的狼影在周围黑暗中聚集,嗥叫声连绵不绝。
沈清晏的身上很快就添了几道新的抓痕和咬伤,虽然不深,但在失血和体力严重透支的情况下,每一次受伤都在加速他力量的流失。他的动作开始出现微不可察的迟缓,呼吸也变得更加粗重。
而林念薇制造的噪音,随着体力的耗尽和喉咙的嘶哑,也在减弱。铁皮水壶已经被砸得坑坑洼洼,发出的声音不再那么尖锐刺耳。
石窝口那抹了沈清晏鲜血和药糊的岩石,散发出的混合气息,似乎对狼群产生了一些影响——扑击的狼在靠近石窝口时,会出现极其短暂的犹豫和不适,进攻的节奏确实被打乱了一丝。但也仅此而已,饥饿和同类的鲜血,很快压过了那一点本能的忌惮。
就在沈清晏击退又一波扑击,手臂因为格挡一头强壮公狼的冲撞而剧痛发麻,身形微滞的刹那——
侧面黑暗中,一头体型相对瘦小、却更加狡猾的母狼,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窜出,没有扑向沈清晏,而是直接钻向了他防守间隙的下方,目标直指石窝内侧、正在制造噪音的林念薇!
“念薇!小心!”沈清晏眼角余光瞥见,厉声大喝,想要回身救援,却被正面两头狼的凶狠扑击死死缠住!
林念薇只觉一股腥风扑面,黑暗中一个灰影带着幽绿的凶光已经到了眼前!她甚至能看清那狼口中滴落的涎水和森白的利齿!
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但长期危机中锻炼出的本能让她做出了反应——她猛地将手中已经变形的水壶和石头,朝着那张开的狼嘴狠狠砸了过去!同时身体拼命向后仰倒,试图避开扑击。
“砰!”
水壶砸在狼嘴上,发出闷响,阻了一阻。但狼的冲势未减,前爪依然搭上了她的肩膀,腥臭的大嘴朝着她的咽喉咬下!
完了!
林念薇脑中一片空白,只来得及抬起手臂去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直被她紧握在另一只手里的针套,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极致的生死危机,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银白色光芒!这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纯净,如同黑暗中的一轮小太阳,瞬间照亮了石窝内部!
光芒爆发的瞬间,一股温暖、浩大、充满不容侵犯的凛然正气,以针套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那只扑到林念薇身上的母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那股纯净浩大的气息正面冲击,发出一声惊恐到极致的惨嚎,仿佛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向后弹开,撞在石壁上,然后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连滚爬地逃进了黑暗深处!
不仅这一只!石窝口正在围攻沈清晏的几头狼,也被这骤然亮起的强光和扩散开的凛然正气惊得动作一滞,纷纷发出惊惧的呜咽,向后退却了几步。
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便迅速黯淡下去,针套恢复了原状,只是那暖意似乎也消耗殆尽,变得微乎其微。
但就是这短短两三秒,给濒临崩溃的防线带来了喘息之机!
沈清晏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不顾手臂的剧痛和力量的枯竭,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匕首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将最近一头还在惊疑不定的公狼咽喉割开!然后,他看也不看战果,转身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林念薇,嘶声吼道:“就是现在!冲出去!往林子最密的方向!”
他不再防守,而是选择了主动突围!留在石窝里,一旦狼群从惊骇中恢复,重新组织进攻,他们必死无疑!只有冲进更密集的、狼群难以展开队形的松林深处,才有一线生机!
林念薇被他一吼,瞬间清醒,也明白了他的意图。她挣扎着爬起来,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老人,一咬牙,弯腰将老人用力托起,半背半托在肩上——不能丢下他!
沈清晏则抓起地上那个装着羊皮册子和陈卫国遗物的油布包裹,塞进怀里,然后挥舞着匕首,如同受伤却更显凶悍的头狼,率先冲出了石窝,一头扎进了侧面最茂密、最黑暗的松林!
林念薇紧随其后,用尽最后力气,拖着昏迷的老人,踉跄着跟上。
身后,狼群短暂的惊骇已经过去,同伴的死亡和猎物的逃脱再次激起了它们的凶性。愤怒的惨叫声重新响起,几道灰影开始追击。
但密林阻碍了它们冲刺的速度,低垂的枝桠和深厚的积雪让它们的追捕变得困难。沈清晏和林念薇凭借着求生意志和对地形的微弱优势(人比狼更灵活),拼命地向松林最深处、最黑暗的地方钻去。
鲜血滴落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触目惊心的红点。
风雪,依旧狂暴。
黑暗的松林,如同巨兽的腹腔,吞噬着三个亡命奔逃的身影,和身后那越来越远、却依旧不肯放弃的、饥饿的嗥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