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沈清晏要回清河县了。
早晨七点,林念薇赶到招待所时,沈清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身边放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还有几个纸箱——那是赵老帮忙协调的医学书籍和资料。
“这么早?”沈清晏看到她,有些意外。
“送送您。”林念薇说。她手里也提着东西:一包孙老给的草药,几本她整理的笔记,还有昨晚赶着织的一条围巾——灰色的,和沈清晏那条旧围巾颜色差不多,但更厚实。
“这是……”沈清晏接过围巾,很轻,但很温暖。
“天还冷,路上戴。”林念薇低着头说。
沈清晏把围巾围上,点点头:“很暖和。谢谢。”
赵老派的车来了,是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司机帮他们把东西搬上车。沈清晏对林念薇说:“走吧,先送你去德仁堂,我跟孙老告个别。”
德仁堂刚开门,孙老正在扫院子。看到他们,放下扫帚:“沈大夫,这就走了?”
“嗯,县里事多,得回去了。”沈清晏握住孙老的手,“这段时间,念薇麻烦您了。”
“不麻烦,这孩子好,肯学,懂事。”孙老拍拍他的手,“你放心,我会好好教她。等你们卫生院建好了,我一定去。”
“那太好了,我们等着您。”
孙老又转向林念薇:“小林,送完沈大夫就回来。今天有几个复诊病人,你得帮我。”
“好。”林念薇点头。
告别孙老,车往火车站开。路上,沈清晏交代着事情:“卫生院的设计图我留了一份在你那儿,有什么想法随时写信告诉我。设备采购的事,赵老说会帮忙盯着,但具体规格还得咱们定。人员培训方案,你再完善完善……”
林念薇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火车站人很多,大多是春节后返程的旅客。沈清晏的车票是硬座,要坐十几个小时。林念薇帮他把行李放好,那几个纸箱放在座位底下。
“路上小心。”她说。
“嗯,你也是。”沈清晏看着她,“好好学习,注意安全。有事找赵老,或者孙老,别自己扛着。”
“我知道。”
广播开始催促上车了。沈清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林念薇打开,里面是一块老怀表,表壳已经磨得发亮,但走时很准。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当年在战场上用。”沈清晏说,“现在给你。医生要守时,更要知道,时间对病人意味着什么。”
林念薇握紧怀表,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直抵心底:“我会好好保存的。”
“好。”沈清晏拍拍她的肩,“我走了。等你毕业。”
他转身上车,找到座位,从车窗里向她挥手。
火车缓缓开动,加速,远去。林念薇站在站台上,直到火车消失在视野尽头,才转身离开。
回到德仁堂时,孙老正在给病人看病。看到她回来,点点头:“送走了?”
“嗯。”
“别难过,很快又能见了。”孙老说,“来,这个病人你来看。”
病人是个中年妇女,主诉“月经不调,腹痛”。林念薇定了定神,开始问诊。望闻问切,开方抓药。工作让她暂时忘记了离别的惆怅。
下午,病人不多。孙老让林念薇整理药材,自己在一旁看书。药房里很安静,只有药材倒进抽屉的沙沙声。
“小林,”孙老忽然开口,“沈清晏那孩子,不容易。”
林念薇停下手里的活。
“他父亲是我战友,牺牲在朝鲜。他母亲在他十岁时病逝,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孙老合上书,“但他争气,考上了军医学院,成了医生。本来可以留在大城市,可他非要回基层,说要完成父亲的遗愿——让老百姓看得起病。”
林念薇静静听着。这些,沈清晏从来没跟她说过。
“后来出了‘曙光计划’那事,他差点把命搭进去。”孙老叹息,“可他没倒,还想着建卫生院,还想着救人。这样的人,不多见了。”
“我知道。”林念薇轻声说。
“你知道就好。”孙老看着她,“他把你托付给我,是信任我,也是信任你。你要好好学,别辜负他。”
“我会的。”
晚上,林念薇回到学校。宿舍里空荡荡的,其他学员还没返校。她坐在桌前,拿出沈清晏给的怀表,打开表盖。表盘很干净,时针分针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时间,对医生来说,是生命。
对病人来说,是希望。
对她来说,是积累,是成长,是通往梦想的每一步。
她把怀表放在枕边,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学习心得。月经不调的分型、用药;腹痛的鉴别诊断;中药配伍的禁忌……
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夜深了,校园里很安静。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像大地的脉搏。
林念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北京城的灯火依然明亮,但她的心,已经飞到了那个叫清河县的小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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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未完工的卫生院。
那里,有待救治的病人。
那里,有沈清晏,和他们的梦想。
她回到桌前,继续工作。
时间在走,她也在走。
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方向。
也许慢,但不停。
这就够了。
正月十八,学校开学了。学员们陆续返校,校园里又热闹起来。林念薇开始了新学期的课程——这学期主要学《传染病学》《流行病学》《公共卫生学》,还有临床实习。
陈卫东看到她,很高兴:“林念薇,寒假过得怎么样?”
“还好。你呢?”
“回老家了,帮着看了几天病。”陈卫东说,“对了,听说下学期我们要去基层医院实习,真的假的?”
“不知道,等通知吧。”
果然,一周后的开学典礼上,院长宣布:为加强基层医疗人才培养,本学期将选派部分优秀学员到县级医院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实习。
“这是试点,也是考验。”院长说,“基层条件艰苦,但最能锻炼人。希望你们珍惜机会,为老百姓服务。”
名单很快公布。林念薇在列,陈卫东也在。他们被分到河北的几个县医院,林念薇分到了保定地区的一个县。
“保定离北京近,还好。”陈卫东说,“我被分到张家口,更远。”
“都是锻炼。”林念薇说。
出发前,她给沈清晏写了封信,告诉他自己要去基层实习的事。沈清晏很快回信:
“念薇,得知你要去基层实习,甚好。县级医院是连接省城大医院和乡镇卫生院的枢纽,你能学到很多东西。望你多看多问,特别是常见病、多发病的诊疗,这对将来卫生院的工作至关重要。
另:卫生院工地已开始打地基,每日有进展。盼你实习归来,能看到雏形。
保重。 清晏”
信里还夹着一张照片:一片空地上,几个工人在忙碌,远处是清河县的低矮房屋。虽然还看不出什么,但那是希望开始的地方。
林念薇把照片贴在笔记本的扉页,和沈清晏写的“医者仁心,不忘初心”在一起。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三月的北京,风还有些冷,但阳光很好。一辆大巴车停在军医学院门口,二十多个学员背着行李,依次上车。
林念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建筑、行人,渐渐后退。北京,她待了快一年的地方,现在要暂时离开了。
但她知道,这不是终点。
只是中转。
她的终点,在清河县,在那个还未建成的卫生院,在那个共同的梦乡里。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公路。窗外是广袤的华北平原,冬小麦已经返青,一片嫩绿。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陈卫东坐在她旁边,很兴奋:“林念薇,你说咱们能碰到什么病例?”
“不知道,但肯定能学到东西。”
“也是。”陈卫东说,“反正跟着你,我踏实。”
林念薇笑了笑,没说话。她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很平静。
前路未知,但她不害怕。
因为她有知识,有技能,有经验。
因为她有老师,有同学,有同行者。
更因为,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这就够了。
车子继续前行。
朝着基层,朝着病人,朝着医学的本质。
朝着那个叫“医生”的身份,和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