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军医学院开学了。
校园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学员们穿着夏季军装,抱着书本穿梭在教学楼之间。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但暑气还未完全消退,秋老虎的余威让北京城的午后依然燥热。
基层全科医学试点班的课程安排得很满。周一上午是秦教授的《全科医学概论》,下午是社区医院实践;周二上午《基层常见病诊疗》,下午《急症处理》;周三上午《预防医学与公共卫生》,下午《健康教育》;周四上午《中医药学基础》,下午德仁堂讲习;周五全天临床实习,分到各个社区医院。
第一天上课,秦教授就给了个下马威。
“翻开课本第三页。”他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什么是全科医学?谁来回答?”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一个学员举手:“全科医学是以人为中心,以家庭为单位,以社区为范围的综合性医学学科。”
“背得不错。”秦教授点点头,“但那是书上的定义。我要问的是,在你理解中,全科医学是什么?”
学员愣住了。
秦教授看向林念薇:“林念薇,你来说。”
林念薇站起来,想了想:“我认为,全科医学是患者进入医疗系统的第一道门。的常见病,能识别20的急危重症并及时转诊,能管理慢性病,能做健康宣教,还要了解病人的家庭、工作、生活环境,提供整体性的医疗服务。”
“说得好。”秦教授示意她坐下,“这就是全科医学的本质——不是‘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而是‘以患者为中心的整体医疗’。”
他走到黑板前,画了个图:“在中国,医疗资源分布不均,大医院人满为患,基层医院门可罗雀。为什么?因为老百姓不信任基层医生。为什么不信?因为基层医生水平参差不齐。我们要做的,就是成为老百姓信得过的基层医生。”
接下来的两小时,秦教授讲了全科医学的发展历史、核心理念、服务模式。他讲得很生动,不时穿插自己几十年的行医经历。
“我年轻时在西北基层工作过十年。”他说,“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多了,没电,没自来水,药品只有几十种。但我治好了很多人。靠的是什么?不是先进设备,是扎实的基本功,是对病人的责任心,是对医学的热爱。”
他看向五个学员:“你们选择基层全科,我很欣慰。但我要提醒你们,这条路不容易。你们会面对质疑:‘军医学院毕业的,怎么去基层?’会面对困难:设备不足,药品短缺,病人不信任。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五个学员齐声回答。
“好。”秦教授笑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下午的社区医院实践,秦教授亲自带队。去的是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规模不大,但很整洁。
“这是刘主任,我当年的学生。”秦教授介绍,“今天下午,你们跟着刘主任学习。”
刘主任四十多岁,很干练:“欢迎同学们。今天下午门诊,你们每人跟我看五个病人,然后我们讨论。”
林念薇被分到的第一个病人是个高血压的老太太,血压控制不理想。
“大妈,最近按时吃药了吗?”刘主任问。
“吃了,但有时候忘。”老太太说。
刘主任没有急着开药,而是问起了生活习惯:吃什么,喝什么,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烦心事。聊了十几分钟,才调整了用药方案。
“全科医生要了解病人的生活。”他对林念薇说,“高血压不只是血压高,是生活方式、心理状态、社会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单纯开药,治标不治本。”
第二个病人是个年轻妈妈,带着感冒的孩子。刘主任不仅看了病,还教了怎么物理降温,怎么观察病情变化,什么时候需要再来医院。
“全科医生要当老师。”他说,“教会病人和家属自我管理,比单纯开药更重要。”
一下午看了五个病人,每个病人都聊很久。林念薇发现,刘主任看病很慢,但很细。他不仅看病,还看人,看生活。
“这就是全科医疗的特点。”刘主任总结,“时间要长,要建立信任关系。病人信任你,才会听你的,才会配合治疗。”
回到学校,秦教授组织讨论。
“今天下午有什么体会?”他问。
学员们纷纷发言:要耐心,要细心,要全面,要沟通……
“对。”秦教授点头,“全科医生最重要的工具,不是听诊器,不是处方本,是耳朵和嘴。要会听,要会说。”
周三的《预防医学与公共卫生》课,讲的是传染病防控。讲课的是个年轻讲师,刚从美国留学回来。
“在美国,全科医生承担了大量预防保健工作:疫苗接种、癌症筛查、慢性病管理。”他打开ppt,“但在中国,这些工作很多时候由疾控中心和社区医生分担,全科医生的角色还不清晰。”
他讲了流感疫苗接种率、宫颈癌筛查率、高血压控制率等数据,中国都远低于发达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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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他问,“因为老百姓没有预防意识,因为医疗体系重治疗轻预防,因为全科医生数量不足、能力不够。”
林念薇想起在县医院看到的那些晚期癌症病人,那些拖成重症的慢性病患者。如果早期预防,如果及时筛查,很多悲剧可以避免。
“所以,你们将来在基层,预防和宣教是重中之重。”讲师说,“治一个病人,只能救一个人;做好预防,能救千百人。”
周四上午的《中医药学基础》,讲课的是孙老。
“没想到吧,我也被聘来当客座教授了。”孙老笑呵呵的,“中医药在基层有优势,便宜,方便,副作用小。全科医生要懂点中医,中西医结合,才能更好地为病人服务。”
他讲了中医的基本理论:阴阳五行、脏腑经络、辨证论治。又讲了一些常用中药和针灸穴位。
“这些不需要你们成为中医专家,但要了解,要会用。”孙老说,“比如感冒,风寒感冒用荆防败毒散,风热感冒用银翘散;比如胃痛,寒痛用理中丸,热痛用左金丸。辨证准确,用药得当,效果很好。”
下午在德仁堂见习,林念薇已经熟悉了。她帮着抓药,给病人针灸,还独立看了几个感冒、胃痛的病人。
“进步很大。”孙老很满意,“再过半年,你就能独立坐诊了。”
周五的临床实习分到不同的社区医院。林念薇去的那家,病人很多,大多是老人。她跟着带教医生,看了十几个病人:高血压、糖尿病、关节炎、慢阻肺……
“基层最多的就是这些慢性病。”带教医生说,“要长期管理,要定期随访,要调整治疗方案。很繁琐,但很重要。”
林念薇认真学着。她发现,全科医学确实不同——更全面,更细致,更注重长期关系。
一周下来,很累,但很充实。每天晚上,她都要整理笔记,消化白天学到的知识。
周末,她给沈清晏写信,说了这一周的学习。
“沈大夫,全科医学的学习开始了,比我想象的还要丰富。不仅要学看病,还要学预防、学宣教、学管理,还要学中医。秦教授说,全科医生是医疗系统的守门人,是老百姓的健康管家。我觉得,这正是卫生院需要的。
最近卫生院进展如何?天气转凉,您注意身体。
念薇”
信寄出去后,她拿出卫生院的设计图,在灯下看着。门诊楼、住院楼、健康教育室、草药园……那些线条和标注,越来越清晰。
一年后,她将站在那个院子里,穿着白大褂,迎接第一个病人。
那时候,她会用这一年来学到的知识,为病人服务。
那时候,她和沈清晏的梦想,将真正实现。
窗外,九月的夜晚很安静。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像是秋天的序曲。
医学的路还很长,但她不急。
一步一步,扎实地学,扎实地走。
总有一天,会到达那个地方。
那个叫“卫生院”的地方。
那个叫“梦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