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秋分。
北京城的暑气终于退去，早晚有了凉意。路边的银杏开始泛黄，风吹过时，叶子沙沙作响。军医学院的学员们换上了秋季军装，草绿色的上衣在校园里格外醒目。
基层全科医学试点班这周的实践课是组织义诊。秦教授说，这是检验学习成果的好机会，也是接触真实社区的好机会。
“你们五个，自己策划，自己组织，自己实施。”秦教授布置任务，“地点选在朝阳区的一个老旧小区，居民多是退休工人和外来租户，医疗需求大。周六一天，从早八点到晚六点。我只看，不说，有困难自己解决。”
五个学员面面相觑。自己组织义诊？他们连看病都还在学习阶段。
“怎么，没信心？”秦教授看着他们，“那就别当全科医生了。全科医生是什么？是社区健康的组织者、管理者、服务者。连个义诊都组织不好，将来怎么管理卫生院？”
林念薇深吸一口气：“秦教授，我们试试。”
“好，林念薇当组长，其他人配合。”秦教授说，“周五前把方案交给我。”
接下任务，五个人立刻行动起来。林念薇分配工作：两个人负责联系社区，确定场地和宣传；两个人负责准备药品器械；她负责制定诊疗流程和人员安排。
联系社区的同学很快带回消息：小区居委会很支持，提供了老年活动室作为场地，还答应帮忙通知居民。
“但是有个问题，”负责联系的同学说，“小区里有不少行动不便的老人，可能来不了现场。”
林念薇想了想：“那我们就上门服务。能来的在活动室看，不能来的我们上门。”
准备药品器械的同学列了个清单：血压计、听诊器、血糖仪、体温计、常用药品（感冒药、降压药、止痛药、外用药等）、健康教育资料。
林念薇看了看清单：“再加点东西：体重秤、视力表、针灸针、拔罐器、刮痧板。全科医学要全面。”
周五，方案交给秦教授。秦教授看了，点点头：“考虑得还算周全。但我要提醒你们，义诊不是走过场，是真正的医疗服务。要细心，要负责，要有始有终。”
“我们明白。”林念薇说。
周六一早，天还没亮，五个人就集合了。把药品器械装上借来的三轮车，蹬着车往小区去。
秋分时节的清晨很凉，风吹在脸上有些刺痛。但几个人都精神抖擞，这是他们第一次独立组织医疗服务。
到了小区，居委会的王主任已经在等着了。老年活动室已经打扫干净，摆好了桌椅。
“谢谢王主任。”林念薇说。
“别客气，你们来义诊，是我们居民的福气。”王主任很热情，“我已经用大喇叭通知了，估计一会儿就有人来。”
果然，八点刚过，就有老人来了。第一个是位七十多岁的老爷爷，拄着拐杖。
“大夫，我腿疼，能看吗？”
“能，您坐。”林念薇扶他坐下，“哪里疼？”
“膝盖，老寒腿，天凉就犯。”
林念薇检查了膝关节，肿胀，压痛，活动受限。她给老人做了热敷，又用针灸取了犊鼻、膝眼、阳陵泉等穴位。
“哎，真不疼了！”老人很惊喜，“小大夫，你真神！”
“不是神，是针灸有效。”林念薇笑笑，“但您平时要注意保暖，适当活动，别久坐。”
接着来的是位高血压的老太太，最近头晕。她测血压：160/100hg。
“大妈，您平时吃药吗？”
“吃，但有时候忘。”老太太有点不好意思。
林念薇详细问了用药情况，发现她用的降压药剂量不足，而且不规律。
“这样不行。”她耐心解释，“高血压要按时按量吃药，不能吃吃停停。我给您调整一下剂量，再开点利尿剂。一周后要复查血压。”
“好，好，我听大夫的。”老太太连连点头。
一上午，活动室里人来人往。五个学员分工合作：两个负责登记分诊，两个负责测量生命体征，林念薇主要负责诊疗。
他们看了几十个病人：高血压、糖尿病、关节炎、胃炎、感冒……都是常见病，但每个病人都需要仔细问诊，耐心解释。
中午，居委会送来了盒饭。五个人轮流吃饭，吃完继续工作。
下午，林念薇带着一个学员，上门服务。去的是一位瘫痪在床的老奶奶家。
老奶奶八十多岁，脑梗后遗症，卧床三年了。女儿照顾她，很辛苦。
“大夫，我妈最近总说背疼，吃止痛药也不管用。”女儿说。
林念薇检查了老奶奶的背部，发现有几个压疮，已经发红了。
“这是压疮，长期卧床导致的。”她说，“要勤翻身，保持皮肤清洁干燥，用点药膏。”
她给老奶奶清洗了伤口，涂了药膏，又教了女儿正确的护理方法。
“还有，您自己也别太累。”林念薇对女儿说，“照顾病人是长期的事，您得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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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眼圈红了：“谢谢大夫，很少有人这么关心我们。”
从这家出来，又去了几家。有独居老人，有残疾人，有慢性病患者。每个人的情况不同，但都需要关心，需要帮助。
下午四点，活动室的病人渐渐少了。林念薇他们开始整理资料，核对药品使用情况。
“今天看了多少病人？”一个学员问。
“登记本上一百二十三个，加上上门的八个，一共一百三十一个。”林念薇说，“用了感冒药三十五份，降压药二十八份，止痛药二十一份，外用药十七份……”
正说着，居委会王主任跑进来：“林大夫，快，老刘头晕倒了！”
林念薇立刻跑出去。在小区空地上，一位老人躺在地上，周围围了一圈人。
“怎么回事？”
“刚才还好好的，突然说头晕，就倒下了。”邻居说。
林念薇检查：意识模糊，面色苍白，脉搏细速，血压测不到。
“可能是低血糖休克，或者心源性休克。”她迅速判断，“快，抬到室内平卧，准备糖水和急救药品！”
几个人把老人抬进活动室。他测血糖：21ol/l，果然是低血糖。
糖水推进去，几分钟后，老人醒了。
“我……我怎么了？”他虚弱地问。
“您低血糖晕倒了。”林念薇说，“您有糖尿病吗？”
“有，但今天没吃早饭，还打了胰岛素……”
“这就是原因。”林念薇说，“糖尿病病人一定要按时吃饭，胰岛素要调整剂量。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大夫。”
处理完这个急症，已经五点半了。夕阳西下，把小区染成一片金黄。
秦教授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才走过来：“处理得不错，果断，正确。”
“秦教授。”五个学员站直身体。
“今天的义诊，我看了全过程。”秦教授说，“有几个问题：第一，药品准备不够充分，感冒药下午就用完了；第二，健康教育做得不够，很多病人问的问题重复，说明你们宣教不到位；第三，急症处理流程不够熟练，刚才抢救时有些手忙脚乱。”
他顿了顿：“但总体来说，及格。尤其是上门服务，做得很好。全科医生就是要深入社区，了解每个家庭，每个病人。”
“我们记住了。”林念薇说。
“记住就好。”秦教授看看天色，“收拾东西，回去吧。下周一上课，我要听你们的总结报告。”
收拾完东西，蹬着三轮车回学校。晚风吹过，很凉爽。
“累死了……”一个学员瘫在车上。
“但很值得。”另一个学员说，“那个老奶奶的女儿拉着我的手哭，说我救了她们家。其实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林念薇蹬着车，没说话。她想起那些病人的脸，想起他们的感谢，想起他们的期盼。
这就是基层医疗的意义吧——不仅是看病，更是连接，是关怀，是希望。
回到学校，天已经黑了。她把三轮车还了，提着药箱回宿舍。
路灯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累，但心里很满。
因为做了该做的事。
因为帮助了需要帮助的人。
因为离那个梦想，又近了一步。
洗漱完，她坐在桌前，开始写义诊总结。
窗外，秋分时节的夜晚很安静。
医学的路，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出来的。
在实践中学习，在学习中实践。
总有一天，她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全科医生。
一个社区信任，病人依赖，能真正为百姓服务的医生。
那一天，也许不远了。
她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