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幽绿,鬼影幢幢。
随着那个面具人的一声令下,那几十个“送葬人”并没有像活人打架那样一窝蜂地冲过来,而是动作僵硬、整齐划一地迈开了步子。
咚、咚、咚。
他们的脚步很重,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夯土声,就像是一群没有任何弹性的木桩子在移动。而且,他们走路的姿势很怪——膝盖不弯,全靠大腿根发力,身子直挺挺的,随着步伐左右摇晃,关节处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呜呜呜——”
队伍里不知是谁吹起了唢呐。那调子凄厉、哀怨,高亢入云,不是阳间办喜事的热闹曲子,倒像是深夜里寡妇哭坟的调调,听得人心烦意乱,脑仁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别听那声音!”柳仙儿脸色骤变,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大声喊道,“那是‘迷魂曲’,专门乱人心智的!听久了魂儿会被勾走,变成跟他们一样的行尸走肉!”
陈野咬紧牙关,舌尖顶住上颚,强行稳住心神。他端起双管猎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那个领头的面具人。
“装神弄鬼,老子先送你上路!”
砰!
枪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舌,在这个漆黑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又是赵把头亲手填装的加量独头弹,威力足以打穿一头成年野猪的头盖骨。
那个面具人的脑袋瞬间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了,面具碎片混合著黑色的不明液体四处飞溅。
但他并没有倒下。
没了脑袋的身体晃了晃,依然稳稳地站着,甚至还举起了手里的哭丧棒,继续向前逼近。而在那个炸开的脖腔子里,并没有喷出鲜红的热血,而是冒出了一股黑色的粉尘,像是陈年的老灰,又像是风干的烂肉渣子。
“不是活人!”陈野心头一沉,这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是‘冻尸’!”赵把头在后面大喊,声音里透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愤怒,“这帮畜生!缺了大德了!他们挖了老林子里的那些无主孤坟,把那些死了几十年的尸体挖出来,灌了水银和防腐的药,做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用死人当炮灰,这在大兴安岭的猎人规矩里,是要遭天打雷劈的绝户计。这不仅仅是亵渎死者,更是坏了这片山水的风水。
“把头,咋整?枪打不死啊!”陈野一边后退一边又开了一枪,打断了另一个“送葬人”的胳膊。但那断臂的尸体依旧毫无知觉,哪怕只剩一条腿,也要爬过来咬人。
这种不知疼痛、不惧死亡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火!这种阴物常年在地下,阴气太重,最怕火!”赵把头从背包里掏出几个用红纸包著的圆球,那是他特制的“朱砂雷”——里面包著黑火药、朱砂、雄黄和雷击木的粉末,专门用来破邪祟。
“点火!往人堆里扔!炸烂他们的骨头架子!”
陈野和柳仙儿也没闲着,纷纷从火堆里抽出燃烧的松木棒,当作武器,朝着那些逼近的尸体扔去。
赵把头咬开引信,“嗤”的一声,火花四溅。他抡圆了胳膊,将“朱砂雷”狠狠甩进了尸群最密集的地方。
轰!轰!
几声沉闷的爆响,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朱砂雷在尸群中炸开。这火药的物理威力虽然不大,但这东西是专门破邪的。朱砂粉末一炸开,那些原本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冻尸,就像是碰到了硫酸一样,身上冒起滚滚黑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嗷——”
那些原本发不出声音的尸体,此刻竟然从胸腔里发出了类似野兽般的惨叫。它们身上的丧服被点燃了,火光中,露出了下面干瘪、发黑的皮肤,有的甚至还能看见早已风干的肌肉纹理和白森森的骨头。
“柳仙儿!破了那个吹唢呐的!”赵把头一边扔雷一边指挥,“那是控制这帮尸体的‘阵眼’!声不停,尸不倒!”
柳仙儿点点头,眼神凌厉。她手中的赶山鞭猛地挥出,身形在雪地上飞快地移动,像是一只灵巧的白狐。
她没有硬拼,而是借着树木的掩护,踩着积雪,绕到了队伍的侧面。
那个吹唢呐的“人”躲在队伍中间,脸上也戴着一个哭脸面具,唢呐声正是从面具底下传出来的,凄厉刺耳。
“著!”
柳仙儿娇叱一声,手中的赶山鞭如灵蛇出洞,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卷住了那个吹唢呐人的脖子。
手腕猛地一抖,发力。
咔嚓!
那人的脖子被生生勒断,脑袋歪向一边,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唢呐声戛然而止。
随着唢呐声停歇,那些原本疯狂扑咬的冻尸突然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动作变得迟缓、凌乱。它们像是失去了目标,开始在原地打转,有的甚至直接相互碰撞,栽倒在雪地里,再也爬不起来。
“就是现在!烧!”陈野抓起一大把干枯的松针,点燃后扔向了那群乱作一团的尸体。
松针含油量高,遇火即燃。
加上之前赵把头扔的朱砂雷引燃的火头,借着风势,这几十具尸体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恶臭扑鼻。
那是一种混合了尸臭、防腐剂、陈年老布和烤肉的怪味,熏得人直反胃,眼泪都止不住地流。
火光映照在陈野的脸上,他的表情冷峻如铁。他看着那些在火中扭曲、挣扎的“先人”,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
这些人,生前也是这片土地上的苦命人,或者是闯关东的汉子,或者是守山的老猎人。死后却不得安宁,被这帮恶徒挖出来当枪使,最后还要落得个挫骨扬灰的下场。
“尘归尘,土归土。”赵把头站在火边,手里撒著一把把的纸钱,眼眶微红,“各位老少爷们,对不住了。今儿个一把火送你们解脱,冤有头债有主,要找就找那个老鬼去吧。别怪我们心狠。”
大火足足烧了一个时辰才渐渐熄灭。
原本洁白的雪地,被烧成了一个巨大的黑坑,里面全是焦黑的骨头渣子,冒着青烟。
那个最先出现的领头面具人,也被烧成了灰烬。陈野走过去,用刀尖拨开灰烬,发现那面具底下,竟然不是人骨头,而是一张猴子的脸骨。
“是只大马猴。”陈野皱眉,“怪不得动作那么灵活。”
“不是普通的大马猴,是被人从小喂了死人肉,训练出来的‘替身’。”赵把头叹了口气,“这帮憋宝的,为了这一趟,看来是下了血本了。连这种通灵的畜生都舍得拿出来送死。前面的路,怕是更不好走了。”
这一夜,三人再无睡意。
他们围着火堆,背靠背坐到了天亮。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餐,在前面的“鬼见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