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温度,已经稳定在零下二十度左右。
白毛风不再直接往脸上刮,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还是像一把把看不见的锉刀,在一点点磨着人的关节。
这节硬座车厢,是整列火车的最后一节,也成了这几十号幸存者最后的避难所。
或者说——最后一口还没被吞下去的“铁棺材”。
原本整齐的座椅被拆得七零八落,用来堵门、挡风或者铺在地上。有人裹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棉大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人抱着孩子,眼神空洞地看着结满冰霜的车窗,嘴里喃喃自语;还有人受了伤,伤口被冻住了,血流不出来,却更疼得人直冒冷汗。
红姐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小女孩。
小家伙已经不怎么哭了,只是偶尔抽噎一下,小手拽着她衣襟,像抓着一块唯一还热著的炭。红姐一边给她哈着气,一边自己也冻得牙关打战,嘴唇青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的味道,混合著汗臭、血腥和烧焦的塑料味。
“咳咳”
老高靠在车厢连接处的门框上,剧烈地咳嗽著。他的风衣已经破了好几个洞,里面的军装也被汗水、血污和冷风折腾得又硬又碎。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表蒙子裂了,指针还在顽强地转动。
“还有最后两个小时天亮。”老高声音沙哑,“只要熬过今晚”
“熬个屁!”
一道尖锐干脆的骂声打断了他。
眼镜男突然从地上蹦起来,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手里死死抱着那个携带型检测仪,指著前面车厢的方向吼道:
“我的样本!那个金属保温罐还在那儿!那是倒爷箱子里最重要的东西!那是‘母体’的组织样本!我们得回去拿!”
“你疯了吧?”
红姐正给一个冻伤严重的乘客擦酒精,听到这话,猛地抬头,那双丹凤眼里满是怒火,“前面全是那种吃人的肉藤,你再往前走一步就是送死!为了一个破罐子?”
“那是科学!那是证据!”
眼镜男歇斯底里地挥舞着手臂,仿佛终于抓住了一根“专业尊严”的稻草,“只要拿到那个,我就能分析出这病毒的源头!就能找到解药!这比这一车人的命都重要!”
“啪!”
红姐站起身,毫无征兆地甩了他一个大耳光。
这一巴掌打得极狠,眼镜男的金丝眼镜都被抽飞了,脸上瞬间浮出五个鲜红的指印。
“小兔崽子,你给我听好了。”
红姐一把揪住他衣领,另一只手“唰”地一下甩出蝴蝶刀,刀尖顶在他下巴上,声音冷得掉冰碴,“在这个鬼地方,活人比死物值钱。要是敢再提一次那个破罐子,老娘现在就把你扔出去喂怪物。”
眼镜男被打懵了,捂著脸,哆哆嗦嗦不敢吭声,眼角却还挂著怨气和不甘。
“行了。”
一直坐在车窗边沉默不语的陈野,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带着一种钝重的压迫感,瞬间压住了车厢里的躁动。
陈野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他没看眼镜男,只是弯腰捡起那副被打飞的金丝眼镜,在自己那件破军大衣上随手蹭了蹭,擦掉上面的霜和灰,递了回去。
“戴上。”
他淡淡地说。
眼镜男愣了一下,还是接过眼镜,重新戴好,垂著头不敢与陈野对视。
“那个罐子以后再说。”
陈野看着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冷静得近乎残酷的理智。
“人死了,解药也没用。人活着,才有希望。”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场闹剧,转身走回窗边。
窗户上结著厚厚一层冰霜,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陈野从腰间拔出战术匕首,“滋——滋——”地刮掉了一小块霜,露出巴掌大的视野。
外面的风雪依旧很大,天地间一片混沌,像一个摇晃的白色棺材。
列车就像一条被冻僵的死蛇,横躺在断魂谷的谷底。车头方向,那座恐怖的“尸山”依然矗立在黑暗中,像一只蹲伏的巨兽,正一点一点吞咽钢铁与血肉。
但在另一个方向——
断魂谷右侧的山腰上,在那漫天风雪之中,隐隐约约有一点红光在闪烁。
那红光很微弱,忽明忽暗,飘忽不定。
不像灯塔,更像坟头的鬼火。
“那是啥玩意儿?”
大胡子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瓮声瓮气地问,“有人家?”
“不是人家。”
陈野盯着那点红光,眉头微皱。
他的鼻子微微抽动。隔着玻璃,隔着风雪,他依然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味道,从那个方向飘来——
土腥气、陈旧的草药味,混著某种低温下缓慢腐熟的肉腥。
这种味道,他在那本黑皮笔记里,曾经读到过描述。
“那是‘红楼’。”
陈野低声道,像是在说一个早就被写进命运里的名字。
“我在之前的资料里看到过,应该是当年日本鬼子和老毛子建的林业试验站,也是这片断魂谷里唯一的一处建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也是个吃人的地方。”
“咱们要去那儿?”
大胡子打了个冷战,“听着就不吉利。”
“不去那儿,就在这儿等死。”
陈野收起刀,指了指脚下。
虽然车厢温度降下来了,肉藤暂时被冻住了,但他能感觉到——地板下面那点微弱的震动,从来就没停过。
那颗被他们“断血供”的心脏,并没有完全死掉,只是被冻僵了。
一旦天亮,一旦温度回升,或者一旦那东西适应了这鬼天气
整列车还会再活过来。
到时候,他们这帮人,是被怪物吃掉,还是被怪物“接收”,变成车体的一部分,都只是时间问题。
“红楼那里,可能有备用通道。”
陈野转过身,目光扫过车厢里那些绝望的脸,“那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等会儿。”
老高走过来,压低声音,“现在风太大,雪太深,人又刚冻过来,体力都见底了。硬生生往那边蹚,一半会死在路上。”
“我知道。”
陈野点点头,“所以,不能现在跳。”
“那什么时候跳?”红姐问。
“等它动。”
陈野抬眼,看向前方那座黑压压的尸山。
“尸山要开饭,就得张嘴、挪窝、调位置。”
“只要它一动,这车肯定跟着一起动——”
他抬起手,做了个微妙的晃动手势,“车一晃,我们就有机会。”
老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是猎人,你说了算。”
陈野什么也没再说。
他只是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颗冰凉的啸月狼牙。
狼牙此刻正在极轻微地发热,像是在和远处某种看不见的存在,遥遥呼应。
“撑住。”
陈野低声说:
“等棺材晃得厉害一点,我们就掀盖子跑路。”
话音刚落——
“咚——”
脚下的地板,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像是远处,有人,敲了一下铁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