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后的空间并不大,也就几平米,像是个被临时掏出来的耗子洞。
但这里很干爽。
外面的风雪、楼里的霉味、甚至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腐肉腥气,一进到这个小空间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挡住了,隔绝在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尤其是陈野)感到莫名安心的味道。
那是烧透了的桦树皮味,混著陈年兽油灯燃尽后的焦香,还有一种苦涩却提神的草药味——那是晒干的艾蒿和苍术。
“这是火塘味儿。”
陈野深吸了一口这股味道,紧绷的神经竟然不自觉地松了一点。这种味道他太熟了,小时候在赵把头的窝棚里,在老猎人的地窨子里,甚至是在那个救过他的老萨满的帐篷里,都是这个味儿。
这是山里人的味儿,是活人的味儿。
“这地方有人住过?”眼镜男举着手电筒四处乱晃,光柱打在狭窄的墙壁上。
墙壁不是红砖,而是直接在岩石上凿出来的,粗糙不平。
在角落里,有一堆早已熄灭的灰烬。灰烬旁边,还散落着几根啃剩下的骨头,看样子像是野兔或者松鸡的。
而在墙角,放著半碗没喝完的水。
水已经冻成了冰坨,但那只碗
陈野走过去,捡起那只碗。
那是一只用桦树皮卷成的碗,接口处用松脂粘得严严实实,虽然简陋,却透著股子山里人的手艺。
“看这灰。”陈野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灰烬,“还是黑的,没泛白。这火也就熄了没几天。”
“没几天?”老高一愣,“这地方封了五十年了,怎么可能有人?”
“不是当年的人。”
陈野站起身,把桦树皮碗放回原处,“是最近才来的。而且,这人是个行家。”
他转过身,举起手电筒,照向正对面的岩壁。
刚才进来得急,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那面墙上,赫然画著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符号。
那符号是用兽血混著朱砂画上去的,笔触狂野、潦草,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鹰,又像是一张正在咆哮的人脸。
在这个符号的四周,还钉著七颗生锈的铁钉,每颗钉子上都挂著一缕黑色的头发和几片干枯的柳树叶。
“这是‘镇煞符’。”
陈野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粗糙的线条,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麻痒——那是符咒里残留的力量。
“画这个符的人,本事不小。他是在用这道符,把外面的东西挡在外面,把里面的东西压在里面。”
“里面?”老高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是说,这墙后面还有东西?”
陈野点点头。
他拔出刀,用刀柄在那个符号的中心——也就是那只“鹰眼”的位置,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晓税宅 毋错内容”
声音很空。
“这后面是空的。”陈野收起刀,眼神变得锐利,“这才是真正的路。红楼只是个壳子,这下面连着山的肠子。”
“这符号我好像在哪见过。”眼镜男推了推眼镜,凑近了看,突然想起了什么,“在局里的资料里我见过类似的符号”
“看来,这山里不止咱们一拨人在盯着这事儿。”老高若有所思,“还有另一拨人,一直在暗处活动。他们是这山的‘影子’。”
“影子萨满。”陈野低声说道。
在东北老林子里,萨满分两种。一种是给人看病、跳大神、收香火钱的“明萨满”;还有一种,是常年不露面、只在深山老林里行走、专门对付那些“不干净东西”的“暗萨满”,也叫影子萨满。
这帮人守着老规矩,不跟官家打交道,也不跟生人来往。他们就像是这大兴安岭的“白细胞”,默默地清理著那些变异的病灶。
“他救了这栋楼。”陈野看着墙上的符,“要不是这个符,还有楼顶那个风铃,这红楼早就跟外面那列火车一样,被那些肉藤吃得渣都不剩了。他给咱们留了个落脚点。”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拆墙?”大胡子撸起袖子,手里的消防斧跃跃欲试。
“别急。”
老高拦住了他,“先探探路。眼镜,把你的探头伸进去看看。”
眼镜男从包里掏出一根带着摄像头的软管,顺着陈野刚才敲击的砖缝塞了进去。
手里的屏幕亮了起来。
画面很黑,全是雪花点,显然信号受到了干扰。
但在那闪烁的画面中,隐约能看见一条狭长的、向下延伸的甬道。
甬道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著一样东西。
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是什么。
直到镜头推进,闪光灯亮了一下。
那是一串串白森森的头骨。
有狼的,有熊的,还有人的。
它们像是一盏盏路灯,指引著通往地底深处的方向。
“这是‘引魂路’。”陈野看着屏幕,声音冷得像冰,“那个人是想引什么东西下去?还是想引什么人进去?”
不管是什么,这都是唯一的路。
“动手吧。”陈野退后一步,“动作轻点,别把这符弄坏了。咱们还得靠它镇著后面的追兵。”
大胡子点点头,换了把小的工兵铲,小心翼翼地沿着砖缝开始撬。
“咔哒。”
一块红砖松动了。
随着第一块砖被抽出来,一股比刚才更冷、更纯粹的风,从那个黑洞洞的缺口里吹了出来。
但这风里没有尸臭,没有血腥味。
只有一股子像是深井里刚打上来的凉水的味道。
那种味道,干净得让人心慌。
“通了。”
陈野看着那个仅容一人钻过的洞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厅的方向。
那些幸存者还围在火堆旁,对此一无所知。
“老高,你留在这儿。”陈野做出了决定,“你带着大部队守着这儿。这里有符阵压着,暂时安全。我们几个下去探路。如果找到了出口,再发信号。”
“不行,太危险了。”老高皱眉。
“没得选。”陈野指了指洞口,“这路太窄,人多了反而施展不开。而且要是下面真有什么万一,你在上面还能有个照应,别让人给一锅端了。”
老高沉默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把自己的那把信号枪塞给陈野。
“拿着。红弹是求救,绿弹是安全。要是”他顿了顿,“要是回不来,就别勉强。把路炸了,别让下面的东西上来。”
“放心。”
陈野接过枪,别在腰间。
他看向大胡子和眼镜男。
“这趟是钻耗子洞,谁要是怕挤,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大胡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俺早就想下去看看了,这上面憋屈。”
眼镜男虽然腿肚子在抖,但还是死死抱着那个检测仪:“我我要去记录数据。这是第一手资料。”
“那就走。”
陈野没有废话,第一个钻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只留下一句低沉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
“跟紧了。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