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黄埔路。
夜色中的府邸灯火通明,但一种压抑的气氛笼罩着这座建筑。岗哨比平日增加了一倍,卫兵们持枪肃立,表情严峻。偶尔有汽车驶入,车灯划破黑暗,随即又被吞没。
餐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在光洁的红木餐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晕。留声机里播放着舒缓的西洋乐曲,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瓷盘边缘描着细腻的金边。
他坐在长桌一端,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刀叉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切得很仔细,每一块都大小均匀。坐在他对面的夫人端起高脚杯,浅浅抿了一口红酒,目光却落在丈夫脸上。
“你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她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眉宇间的舒展——虽然那舒展很细微,但在一起生活多年,她能够分辨。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缓缓旋转。
“雨农刚才来汇报了一件事,很有趣。”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陈家那两位,居然抢在我前面动手了。”
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她今天穿着墨绿色的旗袍,颈间戴着一串珍珠项链,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哦?”她挑起眉毛。
“他们让徐恩曾散播消息,把北方几省的难民都往卢润东的聚村区引。”他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本想用难民拖住卢润东的脚步,削弱他的力量,没想到被他们抢先了。也好,省得我们动手,落下话柄。”
她微微蹙眉。她受过西方教育,对某些手段本能地反感:“这会不会太过那些毕竟是同胞毕竟咱们还欠着人家的钱和人情呢?”
“太过什么?”他打断她,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几分冷硬,“乱世用重典,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卢润东在西北搞的那一套,聚村、办厂、练兵,已经成了气候。若不加以遏制,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你可知他们现在的势力范围有多大?陕甘宁晋绥黑吉辽全境,冀鲁豫热察部分区域。聚村数量超过三千,人口近数千万。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在官邸门口停下。他没有理会,他走到窗前,掀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望着夜色中的南京城。
远处,秦淮河畔的灯火星星点点,画舫游弋,笙歌隐约可闻。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醉生梦死的世界,与窗外这片土地真实的苦难隔着一层薄纱。
“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口,没有回头,“去年北方饿死好几百万人,今年恐怕只多不少。河南一地,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发生。可卢润东的聚村区,居然还能有余粮接济灾民。”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南京冬日的雨:“这说明什么?听说他在欧美赚了很多钱全砸到这里面了。你说他究竟想要干什么”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他花这么多钱救济百姓,抗旱赈灾收买人心,将党国与我”
她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她能感觉到丈夫肌肉的紧绷:“那现在这样,岂不是正中他下怀?难民都涌过去,他若真能安置,声望只会更高。到时一呼百应”
“所以我一开始说有趣。”他笑了,那是种复杂的笑容,混合着算计、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陈家兄弟自以为聪明,想借难民之手打压卢润东,却可能做了件蠢事。不过”他回到餐桌前,重新拿起刀叉,“无论如何,近亿难民的口粮是个天文数字。就算他卢润东有三头六臂,这也不是他们能够啃下来的硬骨头。”
他切下一块牛排,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况且,人聚多了,必生乱子。一旦粮食不够分,怎么办?住房不够住,怎么办?到时候,偷盗、抢劫、暴乱他那套‘聚村救民’的幻想,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人性啊”
晚餐继续。侍者悄无声息地撤下主菜盘,换上甜点——法式焦糖布丁。精致的银勺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有军事方面。”他一边搅拌咖啡一边说,“根据情报,冯焕章他们仨在大同设立整训中心,训练军队。难民中青壮年众多,这些人一旦武装起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她沉默了。她想起在沪上那骄傲的大弟文,屡次看在她的脸面上赴陕替国府、替他们俩口子求人办事,看尽了脸色。
她又想起来那远在美国纽约,代表她家与卢润东深度绑定的良,他们今日这般还不是让两个弟弟作难?
“您,”她轻声说,“非如此不可么”
“妇人之仁。”他放下咖啡杯,声音不大,但很坚决,“这是赤裸裸的、你死我活的斗争——虽然没有硝烟,但比真刀真枪的战争更残酷。卢润东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和我们完全不同的路。如果让他们成功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错了,意味着我们这二十年的路白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前。炉火熊熊,映红了他的脸:“所以,他们必须失败。无论用什么方法。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墙上的挂钟敲了九下。钟声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悠长。
而在同一时刻,北方千里之外的土路上,一个老人倒在路边,再也没有起来。他太老了,也太饿了,最后一口气随着夜风飘散。他的儿子跪在旁边,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他用一床破席子草草裹了父亲的遗体,在路旁挖了个浅坑,埋了。连块木牌都没有,只堆了几块石头做记号。
月光很冷,照在蜿蜒的人流上。人们沉默地绕过那个新起的土堆,继续向北走去。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车轮声、偶尔婴儿的啼哭声。
他们不知道南京的晚餐,不知道那些决定他们命运的谈话。他们只知道,停下来就是死,往前走,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更远处,卢润东躺在回西安的列车包厢里,同样不知道南京发生的一切。但他知道,明天会有更多难民涌来,粮食压力会更大,住房会更紧张,治安会更复杂
但他也知道,不能退缩。
一旦退缩,那些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就会熄灭,这片土地将重新陷入绝望的黑暗。
窗外的号子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穿透夜色,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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