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源池崩塌的轰鸣声在身后如影随形。
林枫与星岚化作两道流光，沿着新出现的通道疾驰。通道两侧晶壁上的照明符文成片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蛛网般的空间裂痕，从裂痕中涌出的不是虚空乱流，而是粘稠如墨的“归寂阴影”。这些阴影仿佛有生命般追逐着二人，所过之处，连金属晶壁都被腐蚀出大片灰白色的锈迹。
“快！前方左转！”林枫神念全开，脑海中摇光殿守传来的传承殿结构图急速闪动，“那里有一处应急传送阵，可以直达‘星枢殿’——拓印大阵的核心就在那里！”
星岚紧咬牙关，背后的北斗星图已缩至三尺大小，七颗星辰虚影光芒黯淡，显然在之前的对抗中消耗极大。但她速度不减，手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枚银蓝符箓，符箓上刻有北斗七星的图案，此刻正散发出柔和的星力包裹二人，减轻通道崩塌带来的空间压力。
左转。
通道尽头是一处圆形厅室，直径约二十丈。厅室中央地面上，刻画着一座直径三丈的六芒星阵，阵纹由纯粹的星辰晶砂勾勒，此刻在四周崩塌的震荡中，依然散发着稳定的银蓝光泽。
“是短距离定向传送阵！”星岚一眼认出，“但阵眼位置需要至少三枚上品星石激活，我们现在——”
话音未落，林枫已抬手甩出三枚拳头大小的银蓝晶石。
晶石精准落入六芒星阵的三个角位，正是他从之前那间密室中顺手收取的备用星髓所凝。虽然只是下品，但星髓蕴含的星辰本源远胜普通星石。
“嗡——”
六芒星阵骤然亮起！
林枫一把拉住星岚，纵身跃入阵中。
光芒吞没视野的刹那，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通道已彻底坍塌，大块大块的金属晶壁如雪崩般砸落，归寂阴影如潮水般涌来，所过之处一切尽数化作灰白粉末。更远处，星源池所在的区域已化作一片不断扩大的虚无黑洞，黑洞边缘闪烁着不祥的灰暗雷光。
传承殿，正在从核心开始崩解。
传送的光芒持续了约三息。
当视线恢复时，二人已身处一座截然不同的大殿之中。
此殿呈八角形，高近百丈，穹顶之上镶嵌着数以万计的星辰晶石，排列成浩瀚的星图。殿内没有墙壁，八面皆是高达十丈的晶幕，晶幕上流淌着瀑布般的银色符文，每一枚符文都蕴含着庞大的信息流——那是星骸文明三万七千年积累的全部传承，从最基础的引星诀到最高深的星辰大道禁术，从炼丹炼器到阵法符箓，包罗万象。
大殿中央，悬浮着一座直径十丈的圆形平台。
平台通体由透明晶玉打造，内部可见无数细密的银色丝线交织成复杂到极致的立体阵图。阵图的核心，是一枚拳头大小的多面体晶核，晶核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穹顶星图中便有一颗星辰亮起，对应晶幕上某一段符文流加速闪烁。
这便是“星辰拓印大阵”的核心。
但此刻，这座大阵的状况不容乐观。
透明晶玉平台上布满了裂痕，那些裂痕中同样渗透着灰暗的归寂阴影。阵图内部的银色丝线已有近三成变得黯淡无光，剩余的部分也闪烁不定，仿佛随时可能断裂。最核心的那枚多面体晶核，表面更是蒙上了一层灰翳，旋转速度越来越慢。
“归寂阴影的侵蚀……比预想的还要严重。”林枫脸色凝重，“照这个速度，大阵最多还能运转半个时辰。”
星岚快步走到平台前，伸手虚按在晶玉表面，闭目感应。片刻后，她睁开眼睛，语气急促：“阵灵意识几乎完全溃散，只剩下基础运转指令。要启动拓印程序，需要至少三位炼虚修士的神念同时注入，引导阵图完成‘传承剥离’和‘星髓烙印’两个阶段。我们两人，修为不够，神念强度也不够。”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八面晶幕上快速扫过。传承信息流如同星河倾泻，每一息都有海量的知识在其中流淌。若不能拓印带走，这些传承将随着大殿崩塌永远消失。
而后，他的目光落在中央那枚多面体晶核上。
混沌道种在识海中微微震动。
“或许……有一个办法。”林枫缓缓开口。
“什么办法？”星岚急问。
“以阵破阵。”林枫指向晶核，“星辰拓印大阵的本质，是将传承信息从‘殿灵记忆体’中剥离，烙印到特制的‘星髓玉简’上。这个过程需要庞大的神念引导，是因为传承信息太过浩瀚，且具有灵性，会本能抵抗剥离。”
“但如果我们不追求完整剥离，而是……‘暴力抽取’呢？”
星岚一愣：“暴力抽取？”
“对。”林枫眼中闪过决断，“以寂灭碎片为引，强行震散传承信息中的灵性抵抗；以混沌道种为基，将无序的信息流暂时收纳；再以你摇光星力为桥，将收纳的信息导入星髓玉简——虽然这样会损失约三成的细微感悟和传承意境，但至少能保住七成核心传承。”
“这太冒险了！”星岚脸色发白，“寂灭碎片一旦失控，不仅传承尽毁，你我也会被寂灭道韵反噬！而且混沌道种虽能包容万法，但如此海量的信息流冲击，你的识海承受得住吗？”
林枫苦笑：“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星岚沉默。
大殿忽然剧烈震动！
穹顶之上，一颗星辰晶石骤然炸裂，化作无数碎片坠落。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连锁反应开始，星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没时间犹豫了。”林枫盘膝坐下，头顶混沌道种虚影再度显化，“星岚道友，你手中有多少星髓玉简？”
星岚咬牙，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玉盒。盒中整齐排列着十二枚巴掌大小、通体银蓝的玉简，玉简表面天然生有星辰纹路。
“十二枚，是我族历代积攒的全部家底。每一枚最多能承载相当于化神修士百年感悟的信息量，若超出……”
“足够。”林枫打断她，“开始吧。”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混沌道种。
种内，那枚寂灭碎片正在缓缓旋转，灰黑色的晶体表面，暗红色的裂痕如同呼吸般明灭。林枫以神念沟通碎片，引动其中一缕最纯粹的寂灭道韵。
这一缕道韵被混沌之力包裹着，小心翼翼地从道种中抽出，化作一根灰暗的细针。
林枫睁开右眼。
右眼中墟渊沉浮的景象彻底化作一片灰暗死寂。
“去。”
灰暗细针从他眉心射出，无声无息没入中央那枚多面体晶核之中。
晶核猛地一颤！
下一刻，晶核内部爆发出一圈灰暗的波纹，波纹迅速扩散，扫过整个晶玉平台，扫过八面晶幕，扫过穹顶星图！
所过之处，所有银色符文流齐齐一震，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那是传承信息中“灵性烙印”被震散的迹象。
“就是现在！”林枫厉喝。
混沌道种虚影骤然膨胀，化作一张直径三十丈的灰色巨网，将整个大殿笼罩其中！
巨网之中，阴阳轮转，清浊自分，无数灰蒙蒙的雾气弥漫开来，仿佛开天辟地前的混沌之景。
八面晶幕上的银色符文流，如决堤江河般涌入灰色巨网！
海量信息冲击识海！
林枫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溢出鲜血。他的识海如同被亿万根钢针穿刺，又像是被无数座大山碾压，混沌道种疯狂旋转，全力收纳、梳理、压缩这些狂暴的信息流，但速度远远跟不上涌入的量。
“林道友！”星岚惊呼。
“继续！”林枫咬破舌尖，强行保持清醒，“按计划……导引！”
星岚红着眼睛，双手掐诀，身后北斗星图彻底燃烧起来，化作七道银蓝光柱，注入那十二枚星髓玉简之中。玉简悬浮而起，排成一圈，在光柱的牵引下缓缓旋转。
林枫分出一缕心神，引导混沌巨网中已被初步梳理的信息流，通过星岚构筑的星光桥梁，注入玉简。
第一枚玉简亮起，表面星辰纹路如同活过来般流动。
第二枚、第三枚……
但就在第四枚玉简开始充能时，异变突生！
大殿穹顶，那些炸裂的星辰晶石碎片中，忽然有数十片没有坠落，反而悬浮在半空，排列成一个诡异的图案。
图案中央，一道模糊的虚影缓缓凝聚。
虚影身着灰袍，面容笼罩在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见——那双眼睛中没有眼白瞳孔之分，只有一片纯粹的灰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
“归寂教会……”星岚声音发颤。
虚影低头，目光扫过大殿，最终落在林枫身上。
“交出……寂灭之心碎片。”
声音如同两块生锈的金属摩擦，冰冷刺耳，直接响彻在二人识海。
林枫心中一沉。
这虚影的气息虽然虚幻，但那种高高在上的漠然与之前追魂印中降临的意念如出一辙。而且从虚影周围扭曲的时空来看，这并非真身降临，而是某种远程投影——但即便如此，其实力也绝对超越了化神层次！
“炼虚投影……”林枫咬牙，继续维持着混沌巨网的运转，“星岚，加快速度！我来拖住他！”
话音未落，灰袍虚影已抬手一指。
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波动。
但林枫周身的虚空，骤然凝固！
仿佛时间停止，空间冻结，连混沌巨网的旋转都变得无比缓慢。唯有那根灰暗的手指，如同穿透一层层脆弱的水晶般，朝着林枫眉心缓缓点来。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
林枫瞳孔骤缩。
这一指若是点实，不仅他会形神俱灭，连混沌道种中的寂灭碎片也会被夺走！
危急关头，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主动引爆了混沌道种内镇压的墟渊残留印记！
暗红色的印记轰然炸开！
混乱、暴戾、吞噬一切的墟渊之力如火山爆发，冲破了时空凝固的束缚。林枫借这股反冲之力，强行侧身，同时左手归墟之力凝聚成盾，挡向那一指。
“嗤——”
归墟之盾如纸糊般破碎。
灰暗手指微微一滞，却继续点来。
但就是这一滞，给了林枫一线生机。
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灰蒙蒙的混沌道韵中，悄然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暗金光泽——那是追魂印最深处的力量，他从未敢轻易动用，此刻却顾不得了。
“破！”
混沌剑指与灰暗手指对撞。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
只有一圈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晶玉平台上的裂痕骤然扩大，八面晶幕齐齐炸裂，穹顶星图彻底熄灭。
林枫喷出一口鲜血，整条右臂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鲜血淋漓。
但灰袍虚影的那一指，也被挡下了。
虚影眼中灰暗微微波动，似乎有些意外。
“追魂印……你果然与他有关。”虚影的声音中多了一丝玩味，“有趣。这枚棋子，看来比预想的更有价值。”
林枫强忍剧痛，混沌道种全力运转，继续导引传承信息流。
第五枚玉简亮起、第六枚……
“但棋子终究是棋子。”虚影再次抬手，这次不再是手指，而是整个手掌虚握，“该回收了。”
大殿内的归寂阴影骤然沸腾，如潮水般涌向虚影掌心，凝聚成一柄灰暗长矛。长矛表面浮现出亿万生灵哀嚎湮灭的景象，矛尖一点灰芒，仿佛能洞穿诸天万界。
这一矛，林枫绝对挡不住。
但他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看那长矛一眼。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第七枚玉简上。
还差一点……还差最后一点！
“死吧。”虚影漠然掷矛。
灰暗长矛贯穿虚空，直刺林枫心口。
就在矛尖触及林枫衣衫的刹那——
大殿地面，那些被震碎的晶玉平台碎片，忽然齐齐亮起！
无数银色丝线从碎片中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星图。星图中央，一道苍老却威严的虚影缓缓站起。
摇光殿守！
只是此刻的殿守虚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甚至有了几分血肉之感。他须发皆张，眼中燃烧着银蓝的火焰，周身散发出浩瀚如星海的威压。
“归寂教会的杂碎……”殿守虚影的声音如同雷霆，“真当我摇光殿，是尔等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之地？”
他抬手，一掌拍向灰暗长矛。
掌心中，七颗大星轮转，演化出一方微缩的星域。
星辰掌印与灰暗长矛对撞。
大殿内，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
无声的湮灭爆发！
银蓝与灰暗的光芒如同两颗恒星碰撞，瞬间吞没了整个大殿。星岚惊呼一声，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墙壁上，十二枚星髓玉简脱手飞出。
林枫却死死站在原地，混沌道种全力运转，护住周身三尺。
光芒持续了约三息，缓缓散去。
灰袍虚影已消失不见，显然投影之力耗尽。
摇光殿守的虚影也黯淡到近乎透明，他转头看向林枫，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孩子……传承……保住了吗？”
林枫抬手一招，十二枚玉简飞回手中。其中七枚已彻底亮起，第八枚亮了一半，剩余四枚黯淡无光。
“七成半。”林枫声音沙哑。
“够了……够了……”殿守虚影缓缓消散，“星骸文明……不会断绝……”
“快走吧……这座殿……要彻底归寂了……”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化作星辉散去。
大殿开始崩塌。
真正的、无可逆转的崩塌。
林枫踉跄起身，扶起重伤的星岚，将七枚半充能完成的玉简塞入她怀中。
“走！”
两人化作流光，朝着记忆中最后一处应急传送阵的位置冲去。
身后，大殿在归寂阴影的吞噬下，一寸寸化作虚无。
而林枫的右臂伤口中，一缕极淡的灰暗气息，悄然渗入经脉，朝着混沌道种蔓延而去。
那是灰袍虚影那一指留下的……
“归寂之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