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手臂被大儿子死死抱住,他看着朱高炽那吓得煞白的胖脸,又望向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房门,胸膛里的滔天怒火,竟是奇异地没有爆发出来。
他举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僵持了许久,最终,没有摔下,而是缓缓地、重重地放回了桌上。
“呵…呵呵”朱棣发出一阵意味难明的冷笑,笑声中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嘲弄,也不知是在嘲笑朱高煦的莽撞,还是在嘲笑自己的处境。
他缓缓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重新坐回了蒲团上。
“起来吧。”朱棣的声音有些沙哑,对着还跪在地上抱着他腿的朱高炽摆了摆手,“朕…不气。”
朱高炽惊魂未定,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父皇脸上那复杂无比的神情,不像是纯粹的愤怒,反而更像是一种深沉的无奈和…悲凉?
他迟疑地松开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却不敢坐回原位,只是垂手恭立在一旁。
“朕…真的不气。”
朱棣重复了一句,目光幽幽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自言自语,“老二是浑,是莽,说话能气死人可他说的,句句是实话。字字诛心,却字字属实。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叹得无比悠长,充满了作为一个帝王的沉重枷锁感:“朕坐在这把龙椅上,快十年了。天下人只见朕南征北战,开拓南洋,修撰大典,看似风光无限,一言九鼎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九五至尊的位子,是何等的孤寂,何等的束缚。”
朱棣转过头,目光第一次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坦诚,看向自己这个以仁厚闻名却也显得孱弱的嫡长子:“炽儿,你可知,为何朕明知开中法弊端丛生,盐政腐败不堪,却一直未能,实则是不能,真正下决心去动它吗?”
朱高炽心中一震,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不敢妄言,只是低声道:“儿臣…儿臣愚钝。”
“因为朕这个皇帝,和你皇祖父不一样。”朱棣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涩意,“他是开国之君,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言出法随,乾坤独断。而朕朕的皇位,是怎么来的,天下人心知肚明。”
“ ‘篡’ 这个字,像一根刺,永远扎在朕的背上,也扎在所有跟随朕从北平打到金陵的‘靖难功臣’心上。”
朱棣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朕需要他们,依赖他们,同时也必须…安抚他们,笼络他们。开中法的那些利益,那些空手套白狼的盐引,就是拴住他们,或者说,堵住他们嘴的其中一块肉饼。”
“朕何尝不想革除弊政,廓清吏治?可一旦朕动手去切这块已经腐烂的肉,势必会触怒整个勋贵集团,甚至会动摇统治的根基。他们会想,陛下是不是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了?那些原本就心存不满的建文旧臣,会不会趁机兴风作浪?”
朱棣的语气充满了无奈,“天子,天子,看似至高无上,实则处处掣肘。尤其是得位并非全然名正言顺的天子。”
这番近乎赤裸的内心独白,听得朱高炽心潮澎湃,冷汗再次渗出。
朱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朱高炽脸上,变得异常严肃和郑重:“老大,今日老二闹了这一场,虽是莽撞,却也阴差阳错,捅破了一层窗户纸。有些事,朕以前不便明言,今日,却要与你交代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记住朕今天的话。倘若倘若百年之后,朕不在了,你继承了这大统之位,坐上了这把椅子你一定要一定要对你二弟好点。”
朱高炽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不解。
朱棣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看他今日所为,献新盐法,抨击积弊,看似揽权,实则他这是在自绝于勋贵,自绝于那些最大的既得利益集团!你想想,一旦这新盐法真的推行,那些靠着倒卖盐引吸血的人,会恨谁?他们会把所有的怒火,都记在他汉王朱高煦的头上!”
“他为了能让你将来能有一个更清明、更富足的江山,为了帮你扫清一些你身为‘仁德之君’不便亲手去扫清的障碍他这是主动跳出来,把自己放在了火上烤!他这是在用他自己的名声,他自己的安危,替你,替未来的皇帝,扛下了这口改革最大的黑锅啊!”
朱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了这一桩,他朱高煦,这辈子就再也甭想有什么‘非分之想’了。天下的勋贵官僚,不会再支持一个断他们财路的人。他所能依靠的,只剩下皇帝,未来的你,给他的信任和庇护。”
“所以,炽儿,”
朱棣的手重重按在朱高炽的肩膀上,目光灼灼,“朕要你答应朕!无论如何,要保全老二!要善待老二!他或许霸道,或许莽撞,但他对你这个大哥,对大明江山的赤胆忠心天地可鉴!你,明白了吗?”
朱高炽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那里,胖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他回想起二弟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维护,想起他看似粗豪实则细腻的举动,再结合父皇今日这番透彻的分析一瞬间,他全都明白了!
明白了二弟那份深藏在暴躁外表下的苦心,也明白了父皇此刻那沉重如山的托付。
一股复杂至极的情绪涌上朱高炽的心头,有愧疚,有感动,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猛地跪倒在地,朝着朱棣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却坚定:
“父皇教诲,儿臣铭刻五内!儿臣发誓,必不负父皇所托,必不负二弟赤诚!”
朱高炽怀着沉重如山的心情,躬身退出了禅房。
父皇那句“务必善待老二”的嘱托,深深的刻在了他的心上。
随着大胖胖肥硕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禅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朱棣没有立刻说话,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扇闭合的门扉上,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长子那略显踉跄的脚步。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那作为帝王的威严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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