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长长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叹得无比苍凉,“他把所有的骂名,所有的风险,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这样一来,天下人都会说汉王跋扈,汉王揽权,汉王与勋贵争利还有谁会去想,他背后站的皇帝?还有谁会去支持一个‘与民争利’的王爷去争夺大位?他这是在用自己的政治生命,来巩固他大哥未来的皇位”
姚广孝静静地听着,适时地递上一杯新沏的热茶,缓声道:“陛下,汉王殿下性情虽烈,然赤子之心未泯。他此举,看似莽撞,实则或许正合天道。损有余以补不足,破旧弊以立新规,虽阵痛一时,然利在千秋。至于个人荣辱得失以汉王殿下的心性,恐怕从未真正放在心上。此乃真性情,亦是大担当。”
朱棣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却似乎难以驱散他心头的寒意。
他喃喃道:“是啊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可能就是他认准的道理,和他想保护的人。可是朕朕这个当爹的,心里疼啊!对他,咱这个当爹的心中有愧!!!”
这一声“有愧”,道尽了一位父亲在江山社稷与骨肉亲情之间被迫做出抉择后的全部心酸、无奈与深深的歉疚。
翌日清晨,奉天殿内。
朱高煦端坐在那张熟悉的监国小马扎上,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昨夜鸡鸣寺那场父子争执的余波还未散尽,老爷子那句滚出去还在他脑中回荡。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儿朱高煦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再看着底下那群神情肃穆的重臣,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殿下,夏元吉第一个出列,捧着厚厚的奏章,关于新盐法章程,老臣与户部同僚连夜拟定了十八条细则,请殿下过目。
话音刚落,蹇义也紧随其后:吏部也已拟定盐铁总局官员遴选标准,共分九等二十七条
兵部认为新盐法当优先保障边军供应金忠话未说完,就被工部尚书吴中打断:殿下!臣已选定西山脚下三百亩地筹建盐场,工匠招募名单在此!
四位尚书如同商量好了一般,你一言我一语,把朱高煦听得晕头转向。
停停停!朱高煦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乱颤,定什么定?老头子那都他娘的过不去!你们在这儿瞎折腾个什么劲儿?
这话如同冷水泼入滚油,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陛下不同意?夏元吉老脸涨得通红,殿下,这新盐法利国利民,陛下怎会
就是!金忠急得直跺脚,雪花盐成本低廉,品质绝佳,陛下英明神武,岂能看不透其中好处?
吴中更是激动得山羊胡子直颤:殿下莫不是误会了?陛下前些时日还夸赞蜂窝煤造福百姓,这新盐法比蜂窝煤利国十倍啊!
连一向沉稳的杨士奇都忍不住开口:殿下,此事关乎国计民生,陛下断不会
断不会什么?朱高煦没好气地打断,老子昨儿个亲口问的!老爷子把太祖爷的祖制搬出来,说开中法动不得!你们觉得老子在骗人?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杨荣试探着问道:殿下陛下真这么说?
废话!朱高煦索性破罐子破摔,老爷子不仅不同意,还差点没把茶盏砸老子脸上!你们要是不信,自个儿去鸡鸣寺问去!
殿内顿时死一般寂静。
夏元吉手中的奏章一声掉落在地,老尚书喃喃自语:这这怎么可能明明利国利民的大事
金忠猛地一拍大腿:陛下这是老糊涂了?开中法弊端丛生,天下皆知啊!
金尚书慎言!杨士奇厉声呵斥,但眼中也满是困惑。
众臣面面相觑,一时间议论纷纷。
“这可如何是好?国库亏空至此,新盐法可是救命稻草啊!”
“陛下为何如此固执?明明昨日还”
“嘘!慎言!慎言!”
就在殿内一片混乱之际,忽然殿外传来一声高亢的传报:
“陛下驾到——!”
这一声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所有人浑身一激灵!
朱高煦更是直接从马扎上蹦了起来,差点摔个趔趄:“什什么?!”
只见朱棣一身明黄龙袍,在黄俨等太监的簇拥下,大步流星走进殿来。
老皇帝面色红润,目光如电,哪有半分昨日在鸡鸣寺的疲惫模样?
“参参见陛下!”众臣慌忙跪倒,山呼声震天。
朱高煦目瞪口呆地看着老爷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东西唱的是哪出?昨儿个不是还吹胡子瞪眼要让老子滚蛋吗?
朱棣径直走到龙椅前坐下,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朱高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刚才谁说朕不同意的?”
夏元吉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发颤:陛下圣明!新盐法若成,实乃万民之福啊!
起来吧。朱棣摆摆手,自顾自走到龙椅前坐下。
朱高煦呆呆地看着老爷子,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反转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老二,朱棣突然点名,你昨儿个说的那个什么代理制、竞拍制,再给朕详细说说。
朱高煦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爹您不是觉得开中法是祖制,动不得吗?
放屁!朱棣笑骂一声,朕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朱高煦:
您老这是要赖账啊!
朱棣看着儿子那副吃瘪的模样,心中暗笑。
昨夜在鸡鸣寺,他确实勃然大怒。
老二那番撂挑子的狠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口。
但等那混小子摔门而去后,老皇帝独自对着青灯古佛,却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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