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姥姥的房间里。
一盏功率很小的节能灯,发出昏黄的光,刚好照亮床头一小片局域。
姥姥的床上很温暖,被褥闻起来有太阳的味道,驱散了高原之夜沁入骨髓的寒意。
古兰朵换上了柔软的睡衣,那是她多年前留在这里的,棉布已经被洗得很旧。但是穿起来质感极其柔软,贴在皮肤上,有种回到童年的错觉。
她象小时候那样,夜里喜欢蜷缩在姥姥身边,感受着姥姥身体的温暖,总会觉得特别的温暖。
如今,姥姥的身上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味道,闻起来满满的都是安全感。
古兰朵紧紧搂着姥姥,“姥姥,我每天都在想你。”
姥姥的手轻柔地拍着古兰朵的背,就是在像哄襁保中的婴儿。
“朵朵啊,姥姥的心肝宝贝,你终于回来了,姥姥也每天都在想你。”
“姥姥,我在泰州当足球助教,每天过得特别充实,但是一到了晚上,我就特别想念您。”
“朵朵,姥姥每天也很忙的,院子里的蔬菜要施肥、要除虫,后院的羊羔要喂养。但是一到了晚上,看着帕米尔的星星,姥姥就会想念我的小宝贝。姥姥会想,朵朵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想念姥姥”
姥姥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老而慈祥,用的是纯粹的塔吉克斯坦语,那是流淌在血脉里的语言。
古兰朵的鼻子有些酸酸的,“姥姥,前阵子忙着工作,对不起啊,姥姥,现在才回来看望您!”
“姥姥没怪朵朵,姥姥可舍不得。看着你带他回来,姥姥这心里啊,又高兴,又象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那小伙子不错,长得俊俏,人也不错。朵朵,你有眼光。”
“姥姥,他是我男朋友,还不是我的丈夫。想成为古兰朵的丈夫,他还需要考验呢!”
古兰朵娇羞着往姥姥的怀里蹭了蹭,声音软软糯糯的。
姥姥的手掌轻轻抚过外孙女的头发,继续说:“小伙子是个实在人!姥姥的眼睛不会看错!”
“恩,他确实不一样。”古兰朵轻声应道,“姥姥。他做的每件事,都让人觉得很踏实。他的手艺,您没亲眼看到……”
“姥姥知道!朵朵的眼光最好了!”
古兰朵的鼻尖有些发酸,姥姥没读过什么书,一辈子生活在高原小镇。
她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她的每一个都象淬炼过的金子般珍贵。
沉默了一会儿,姥姥忽然轻声哼唱起一首新疆古老的民谣。
姥姥的歌声里,有高原的风霜,有岁月的沉淀,有无尽的爱与祝福。
姥姥的歌声仿佛能够绕过时光,直接将幼年时无数个依偎在姥姥怀里、被这同样歌声抚慰入眠的夜晚,带到了古兰朵面前。
古兰朵听着,眼框渐渐湿润,更紧地依偎着姥姥。
姥姥给她构建了一个安全的茧房,成年后坚硬的外壳在这一刻悄然剥落。
古兰朵仿佛变回了那个在姥姥羽翼下,可以全然放松,安心做梦的小女孩。
姥姥的歌声渐渐低缓,如同潮水温柔退去。
古兰朵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紧握着姥姥衣角的手指也松开了。
她陷入了睡乡,她的嘴角还带着浅浅的、满足的笑意。
姥姥停了下来,在昏暗的光线下,端详着外孙女熟睡的容颜,伸手轻轻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开,眼神里面满是怜爱。
此刻,一墙之隔,帅靖川一直醒着。
他听不清具体的对话,但隔壁屋子里,时不时传来祖孙二人的交谈声,像温暖的背景音,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
他从未与自己的祖辈如此亲密地生活过,都市的节奏和空间的隔阂,使得这种跨代的、毫无保留的情感流淌,对他而言陌生而珍贵。
他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心中一片明朗的坚定,他要永远守护古兰朵。
帕米尔高原的黎明来得格外早,第一缕青灰色的天光刚刚爬上雪山之巅,帅靖川就醒了。
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窸窣声,知道一定是姥姥起床了。
尽管,老人的动作轻得象猫,蹑手蹑脚推门的声响很轻,帅靖川还是听见了。
接着,厨房方向传来水瓢碰触水缸的清脆回响,炉膛里柴火被点燃时“噼啪”的爆裂声,铁锅放置在灶台上的闷响。
帅靖川侧耳倾听,嘴角不自觉扬起。姥姥在用她最擅长的方式,表达着对自己这个“未来孙女婿”的欢迎,姥姥一定是在为他准备一顿丰盛地道的塔吉克斯坦早餐。
大约半小时后,古兰朵也醒了。
她习惯性地伸手往身旁一摸,发现身旁是空的。
被子还保留着姥姥的体温和姥姥身上那股的气息,但人不见了。
“姥姥!”
古兰朵揉着眼睛坐起身,睡意朦胧中,一股复杂而诱人的香气钻入鼻腔。
深吸了一口气,古兰朵笑了。
空气中的味道是奶茶在铜壶里沸腾时,奶香与茶香交融的气味。新鲜的馕饼贴着馕坑内壁烘烤时,小麦与火焰碰撞时候的焦香。羊油在锅里化开,准备煎蛋时独特的荤香。还有某种甜滋滋的、象是蜂蜜混合着酥油的气息……
“姥姥在做早餐!”古兰朵一下子清醒了。
她披上外衣,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道缝。
厨房昏黄的灯光从门缝泻出,照亮了厅堂一角。
姥姥佝偻着身子,身影在灶台间忙碌。
姥姥的身上穿着那件绣着石榴花纹的深蓝色长裙,外面套了件干净的围裙。背对着门,正用一把长柄木勺在一口大铜锅里缓缓搅动。蒸汽升腾之间,模糊了姥姥花白的发髻。
古兰朵倚在门框上,静静看着姥姥的背影。姥姥的背比记忆中的更驼了,动作却依旧熟练从容。搅动奶茶的节奏,翻动烤馕的时机,往炉膛里添柴的量。这一切都精确得象呼吸一样自然,这就是她的姥姥。
“朵朵,站着干什么?进来帮忙端碗。”
姥姥头也没回,却象是背后长了眼睛,用塔吉克斯坦语说道。
古兰朵笑了,推门进去:“姥姥,您怎么起这么早?这些让我来做就行了。”
姥姥这才转过身,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捉狭的笑。
“你做的奶茶,羊奶和茶水的比例总不对,不是太淡就是太膻。今天有客人,可不能丢我们塔吉克斯坦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