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晨光漫过喀什古城高高低低的屋脊。
帅靖川系着和岳父一样的深色围裙,袖子挽到小臂,对着一块纹理粗犷的胡杨木疙瘩出神。
吐尔逊看见女婿的手里拿着碳笔,迟迟没有落下,看出他在尤豫不决。
“靖川,怎么了?看着有点无从下手的样子,是不是遇到创作瓶颈期了?”
帅靖川转过身,先是向岳父大人问候早安,然后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阿爸,我最近总觉得自己雕出来的东西,有形而无神,看起来有些别扭,但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你一定是到了瓶颈期,每个手艺人都有这个阶段。靖川,你不用太过于担心。”
“阿爸,我这个瓶颈期持续了好些日子了,心里面挺着急的。”
吐尔逊拍了拍帅靖川的肩膀,说:“你仔细看,这块木头是不是在讲故事?来!用心去摸摸它!感受它的温度和纹路!”
帅靖川点了点头,开始抚摸那块木头。
一瞬间,仿佛看见了这块木料,它见过塔克拉玛干的风,喝过叶尔羌河的水。
突然间,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帅靖川眼前的迷雾。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思维被框住了,脑袋里面一个大胆的念头萌生了。
接着,他选择了一块形态崎岖、结节众多的核桃木。这次,他没有预先画下完整的图样,而是顺着木材本身的扭结走势去构思。
当他开始动刀时,换上了自己更擅长的工具,来自泰州一系的精雕刻刀。
过了许久,当他将初步打磨后的作品轻轻放在岳父面前时,吐尔逊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眯起眼睛,久久端详。
良久,吐尔逊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他抬起头,看向女婿,眼神里面翻涌着一种明亮而炽热的赞赏。
“活了!这块木头被你赋予了生命,它现在活了!靖川,你跟我讲讲,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帅靖川松了一口气,开口解释自己的思路。
“阿爸,新疆的木头,有自己的脾气和故事。泰州的刀法,或许能帮它把故事讲得更细,更耐看。就象丝绸之路上的商队,带来了远方的丝绸和瓷器,也带走了这里的玉石和香料,东西混在一起,就成了新的好东西。”
“好!很好!”吐尔逊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十分欣赏。
“靖川,以后就这么做,别停下!不要怀疑自己!咱们手艺人必须要有自己的坚持,记住了,阿爸会一直支持你!”
自此之后,他们之间的氛围有了微妙的变化。
古兰朵和母亲,经常看见他俩对着木雕一起讨论。时而眉头紧蹙,时而开怀大笑,仿佛有聊不完的话题。
帅靖川这边自从有了岳父的鼓励,雕刻的时候也更加放开手脚。
他开始尝试用江南的雕刻手法,去表现艾德莱斯绸飘逸绚烂的纹理,雕刻在木盘中心。
也会借鉴泰州木雕中常见的“嵌铜丝”技艺,将细细的铜丝勾勒成阿拉伯蔓草纹,镶崁在深色木底上,形成精致的光泽对比。
对此,吐尔逊赞不绝口,给足了女婿肯定。
帅靖川慢慢找到了自信,开始进行大胆的尝试和创新。
每一次尝试,岳父都是第一个,也是最严格的观众。
一天傍晚,吐尔逊泡了一壶浓酽的砖茶,递给帅靖川一碗,自己端着另一碗。
两人坐在门坎上,看着夕阳给古城涂抹上金红。
吐尔逊突然聊起了女儿,“朵朵小时候,性子特别野,总是想着踢球。我那会儿总觉得那不是正路,心里别扭,没少给她冷脸。后来她硬是闯出去了,你看看,她现在闯得挺好。其实呀,我心里早就认可她了。”
吐尔逊说着转过头,看着帅靖川,目光里有种毫无保留的慈爱和自豪。
“朵朵有出息,她给我找了个好女婿!靖川,谢谢你当我的女婿,朵朵以后交给你了。”
岳父的这句话,比任何赞誉都郑重。
帅靖川感到喉头一阵发紧,捧着茶碗的手微微用力。他知道,岳父认可他这个人,以及他的手艺。
“阿爸,谢谢您!我一定会象您一样,爱护疼爱朵朵。”帅靖川的语气十分亲昵,像亲儿子般看着岳父。
吐尔逊没再说话,手用力握了握女婿的肩膀。此时,一切尽在不言中。
离回泰州的日子越近,阿依慕开始准备让女婿带给亲家的新疆土特产。
明明已经准备了很多很多,却总是觉得心意不够,似乎还少点什么。
“靖川啊,你过来看看!”阿依慕朝着刚进院门的女婿招手,脸上认真的表情显得特别可爱。
“靖川,这些无花果是我特意挑的,肉很厚,甜得很。你爸爸妈妈年纪大了,吃这个好,特别润肺。你看看,是不是带得太少了?”
帅靖川看着桌上已经分装好,足有七八大包的无花果干,每一颗都金黄饱满,散发着诱人的甜香,连忙说:“阿妈,这些已经足够了,真的太多了!这都够开个小铺子了,他们吃不了这么多。”
“不多!吃不完可以给你的亲戚们也尝尝!我听说你们那边潮湿,这些干货放得住,平时当零嘴,泡茶的时候放几颗也好。”
这还没完,阿依慕又打开一个巨大的搪瓷盆,里面是浸在清澈透亮蜂蜜里的琥珀色东西。
“这是土蜂蜜,野花蜜,很滋补养人。旁边那些小罐子里,是我去年自己做的石榴酱和杏子酱,抹馕、拌酸奶或者直接冲水喝,都行。你妈妈要是喜欢,我往后每年都给她做。”
厨房的灶台上,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地炖着羊肉,香气四溢,这是准备做成真空包装的手抓羊肉原料。
“带点实在的肉过去,让你家里人尝尝我们这儿的羊肉,味道不一样。还有馕,我烤了几种,油馕、奶子馕、芝麻馕,都放凉了,这些东西好带,而且不容易坏。”
帅靖川感动得鼻子都酸了,没想到岳父也被动员起来。
“靖川,新疆的茯砖茶是给你爸爸的。这个木雕的首饰盒,可以给你妈妈放点首饰。”
古兰朵看着这一切,忍不住笑了,他们是打算要把整个喀什巴扎都搬去泰州。
“靖川,这些都是我们的一点点心意。那么远,你们难得回去一趟,多带点东西回去。”
这一刻,帅靖川从心底涌出感激。
“阿爸,阿妈,谢谢你们!”
阿依慕连忙说:“你这孩子说什么见外的话!你现在是我们的儿子,你的爸爸妈妈,是我们的亲家,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朵朵,别愣着,快看看还有什么落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