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不会,那天玄一脉的未央,成就了大宗师吧?”
陈阳望着远处光华渐敛的天地门,忽然开口。
身旁的杜仲闻言,脸色瞬间变幻了一下,旋即连连摇头:
“未央在天玄一脉,的确是主炉中顶尖人物,丹道造诣深不可测,但是……”
……
“那总不能是我地黄一脉的杨大师吧?”
陈阳接口道,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他修为,也还是筑基啊……”
杨屹川虽是地黄一脉年轻一辈的翘楚,主炉身份,道韵筑基。
但若说能跨越那道无数丹师,毕生难以企及的门槛,成就大宗师,未免太过骇人。
筑基期的大宗师?
闻所未闻。
杜仲被这话噎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他下意识顺着陈阳的话,在脑海中将两脉有可能冲击大宗师的主炉人物,快速过了一遍。
结果悚然发现……
若论可能性与势头,还真就是未央最大!
无论是其深不见底的丹道底蕴,还是自西洲带来的神秘传承……
亦或是入门后,从未败绩的碾压姿态。
都隐隐指向那个,令人心悸的高度。
可杜仲仍有些不敢置信地摇头:
“她才来天地宗多久?满打满算也不到三年……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成就大宗师?这、这不合常理!”
陈阳却平静道:
“那未央本就是带艺投师,来自西洲,底蕴深厚。”
“或许……”
“她本就只差临门一脚?”
这话合情合理,却也如一根尖刺,扎进了地黄一脉丹师们本就焦虑的心底。
杜仲张了张嘴,终究无言以对,只是脸色晦暗了几分。
周围隐约听到他们对话的几位地黄丹师,也纷纷沉默下来。
若未央真在此刻成就大宗师……
天玄一脉将拥有四位大宗师,稳压地黄一头。
两脉维持了数百年的微妙平衡将被彻底打破,地黄一脉的未来……
想想便令人心头冰凉。
众人议论纷纷,却也得不出确切结论。
毕竟天地门开启并非小事,上一个引发此象的,还是一百多年前风轻雪成就大宗师之时。
消息未明之前,一切皆是猜测。
陈阳回到炼丹房,定了定神,继续完成手头那炉丹药。
地火吞吐,药香氤氲。
他强迫自己将杂念压下,专注于药材的催化与融合。
……
日暮时分。
晚霞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一则出人意料,甚至带着几分荒诞色彩的消息,传遍了天地宗上下。
并非是天玄或地黄任何一脉,诞生了第七位丹道大宗师。
而是……
天地门坏了!
陈阳初闻此讯,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当即放下手中的事情,快步走出炼丹房,御空而起,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崖,遥遥望向第三山门方向。
果然,那座白天曾光华万丈,引发无数遐想的巍峨巨门,此刻已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两扇分别铭刻天、地二字的门扉紧紧闭合,严丝合缝。
仿佛日间那番惊天动地的开启,与喷薄光华的景象,只是一场幻觉。
门柱与门扉上流转的符文黯淡无光,再无丝毫异样气息泄露。
真的……关上了。
根据一些恰好当时在附近的弟子描述,天地门约莫开启了一个时辰。
期间光华最盛时,有浓郁如实质的丹香药气弥漫,风雷之声隐现。
但并未见到任何人影出入,也未有任何宣告。
一个时辰后。
光华渐收。
两扇巨门便在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闭合,直至恢复原状。
与此同时。
陈阳也注意到,宗门负责接待外客的迎仙台方向,隐约有遁光来去,似乎颇为忙碌。
稍一打听才知,白天天地门开启的动静实在太大,传了出去。
东土不少耳目灵通的宗门,已第一时间长老甚至真君亲临,送上了厚礼,恭贺天地宗第七位大宗师诞生。
只是这贺礼送得……未免有些尴尬。
如今迎仙台的执事弟子们,正头疼于如何解释与婉拒。
……
“这东西,说不定是年久失修,出了什么岔子啊!”
杜仲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山崖边,望着那沉寂的巨门,语气复杂地感慨道。
这话里,明显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周遭不少闻讯赶来的地黄一脉丹师,脸上也大多露出了松口气的神情。
若未央真成就大宗师,对他们而言无异于一场灾难。
如今虽闹了场乌龙,面子有些挂不住,但总比最坏的结果要好。
陈阳也是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御空返回自己的洞府。
夜色降临。
他并未如常打坐,而是取出丹炉,尝试按照赫连山曾经指点过的某些技巧,炼制一炉较为复杂的五阶丹药。
过程中,他不时想起白天,那些络绎不绝送往迎仙台的贺礼,心中暗忖:
“一位大宗师现世,便能引动东土如此多宗门,甚至元婴真君亲临道贺。”
“炼丹师的地位……”
“当真超然!”
这更坚定了他借助丹师身份立足,提升修为的决心。
……
次日清晨。
陈阳如往常般离开宗门,前往坊市馆驿,准备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目光扫过窗边静坐的红色身影,随即,他视线一定,落在了房内另一人身上。
那是一个身材高瘦,穿着朴素灰袍的老者,正背着手,站在窗边,望着窗外街景。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正是阔别大半年的赫连山!
“赫连前辈!您总算从远东回来了!”
陈阳眼前一亮,心中涌起一阵由衷的欣喜。
这大半年,他丹道能突飞猛进,全赖这位老者当初的悉心指点,更期待着对方许诺的十年主炉栽培。
“呵呵,怎么?见到我二哥,比见到老夫还要高兴?”一旁的赫连洪故作不悦地哼道。
陈阳尚未答话,赫连山已抬手止住弟弟。
目光落在陈阳身上,上下打量一番。
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不错。我检查了小卉体内血气,这半年,维持得相当平稳,辛苦你了。”
陈阳心中一凛,如此肯定的评价,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自己的付出,对方看在眼里,那十年之约,应当稳了。
“晚辈分内之事。”陈阳谦道。
赫连山点点头,示意陈阳坐下,随即询问起这半年来他在天地宗的境况,尤其是丹道修习的细节。
陈阳一一如实禀告。
包括因择脉之事在宗内受到的隐隐排挤,以及炼丹上的进展与困惑。
听到陈阳提及宗内氛围,赫连山眉头微皱,但并未多言,转而问起了关键:
“那未央的丹道,你这半年观察下来,有何心得?”
陈阳被问得有些窘迫,只能硬着头皮道:
“回前辈,晚辈……几次错过了未央与其他主炉的丹试。”
“近来,不仅挑战未央的主炉稀少。”
“就连地黄一脉,也少有人再去挑战了。”
他无奈地摊手:
“所以,莫说窥探更深层次的炼丹造诣,便是像样的丹试,都难见到一场。”
他话音刚落,赫连山忽地一掌拍在身旁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脸色陡然沉了下来,甚至因情绪激动引发了一阵低咳。
“赫连前辈,您受伤了?”陈阳敏锐察觉,关切问道。
赫连山摆摆手,压下咳嗽,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一点小伤,无碍!别人不去挑战,你为什么不去?!”
陈阳一愣:
“我?可晚辈……还不是主炉,只是一普通丹师……”
“不是主炉又如何?!”
赫连山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丹试而已,又非生死相搏,挑战输了,难道会死不成?!”
这话说得直白而严厉,让陈阳一时语塞。
赫连山不容他分辨,直接下令:
“从今日起,你每天给我去挑战那未央一次!百日之内,一次都不能少,记住了!”
“每天……挑战一次?”陈阳愕然。
“没错!”
赫连山目光炯炯:
“旁观千遍,不如亲手一试!”
“只有亲身体验,才能摸清那未央的深浅!”
“白天你去挑战,晚上过来,给我详细复述她炼丹的每一步,每一个细节!”
他顿了顿,又皱眉问道:
“你这半年,统共炼了多少炉丹?”
陈阳略一计算:
“大约……五百枚左右。”
这主要是完成每月宗门丹贡的产量,毕竟他每月还要抽出十天前往人间道。
“太少了!”
赫连山连连摇头,面露失望:
“炼这点丹药怎么够?从今往后,每月至少三千枚丹药起步!你要想办法提升炼丹速度,熟练度!”
他盯着陈阳,语气不容置疑:
“你这道基本就不甚契合丹道,唯有靠这笨办法,以量变求质变,强行提升!”
陈阳听得头皮发麻,每月三千枚?
这几乎是之前三十倍的量!
他下意识想要点头应承,可想到人间道之事,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道:
“前辈,这……恐怕不行。晚辈每月,还有要事,需耗费些时日。”
赫连山眉头一挑:
“何事比锤炼丹道更重要?”
陈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晚辈每月……需休息十日。”
“休息十日?”
赫连山脸上露出诧异:
“你之前不是还能每日炼丹么?怎么我回远东半年,你倒变懒散了?”
一旁的赫连洪忙开口解释:
“二哥,这小子是否偷懒不太清楚,但他确实每月会消失十来日,还为小卉提前引渡血气,以保那段时间无忧……”
赫连山闻言,眉头紧锁,目光如电,在陈阳脸上凝视片刻。
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脱口道:
“消失……你小子,该不会是每月要去杀神道里历练吧?”
此言一出,连赫连洪也瞪大了眼。
显然他之前虽知陈阳请假,却未深究其去向。
经兄长一点,才猛然意识到这个可能。
陈阳见已被点破,便也不再隐瞒,坦然点头:
“前辈明鉴,晚辈确是每月需入杀神道一行。”
赫连山摸着下巴,面露疑惑:
“你一个炼丹师,去杀神道作甚?”
“我记得之前是畜生道与饿鬼道并行。畜生道的草木灵药,这些年早被搜刮得差不多了。”
“饿鬼道厉鬼横行,你这种不善斗法的炼丹师孤身进去,九死一生。”
“莫非……是宗门派遣?”
陈阳摇头。
赫连山心中更是好奇:
“那是为何?”
陈阳眼神微动,迅速斟酌着说辞:
“晚辈在宗门里……曾听其他丹师提过,说人间道能观人世百态,对感悟丹道……那个,也算有些助益!”
他随口编了个理由,心下却惴惴,生怕赫连山深究。
话刚说完,赫连山却猛地一怔,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等等!你刚才说……人间道?杀神道中的人间道,开启了?!”
他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陈阳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人间道已于半年前开启,每月出现十日。”
……
“好,好啊!”
赫连山闻言,脸上骤然绽开笑容:
“没想到你竟有这般机缘?”
见陈阳面露茫然,他这才抚掌笑道:
“我原本正打算,将你送往一处灵气隔绝之地磨砺丹道。”
“不想人间道竟在此刻开启。”
“此乃天助,是再好不过的安排了!”
陈阳愈发茫然:
“前辈,这是何意?人间道中并无灵气,无法吐纳修行,也无草木灵药,如何能助益丹道?”
赫连山笑呵呵地看向他,不答反问:
“楚宴,在你看来,炼丹术……究竟是什么法术?”
陈阳被问住,沉吟片刻。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一处坊市与一位浓眉散修交谈的语。
那话语当时只觉狂妄,此刻却莫名浮现心头。
他迟疑道:
“可是……造化之术?”
赫连山眼睛一亮,赞许地点头:
“不错!正是造化之术!不过此说终究宽泛。”
他话锋一转,又问:
“那你可知,服食丹药,究竟是为了什么?”
陈阳思索,丹药种类繁多,功效各异,但究其根本……
“为了延寿,为了破境,为了更强……最终,或许是为了……成仙?”
他缓缓道出最后两字。
“哈哈哈!对!就是为了这个仙字!”
赫连山朗声大笑,兴致高昂。
他并指如笔,凌空虚划,指尖灵光流转,于空中勾勒出一个古朴大气,灵光湛湛的仙字。
那仙字悬停半空,并非死物,竟隐隐有灵韵流转。
赫连山指着它道:
“你仔细看,这字左半,像不像一个侧身行走的人?右半这山,又像不像一座巍峨山峰?”
陈阳凝神看去。
果然。
左半边笔画像极了一个人形,姿态生动。
而右半边的山字,初看寻常。
但多看几眼,竟仿佛真的嗅到一股混合了无数草木精华,大地灵脉的浑厚气息,令人神清气爽。
“这山字……怎会如此?”陈阳略感吃惊。
赫连山笑道:
“那是因为老夫的丹道,与这山字有些渊源……此中关窍,你日后自知。”
他并未深入解释,只大袖一挥,那个灵光熠熠的仙字便化作点点光屑,消散空中。
“所谓炼丹,便是为仙之一途铺路!”
赫连山总结道,目光炯炯地看着陈阳:
“而成仙之路,是什么?是从无到有,是于绝境中开辟生机的造化!”
陈阳似乎捕捉到一丝灵光,但仍觉模糊:
“前辈的意思是……”
“人间道……”
“便是体会这无的绝佳之地!”
……
赫连山语气笃定:
“那里没有灵气,没有神识,没有一切你依赖的外物与神通,只剩下最本初的凡躯与感知。”
“你要做的,便是每月去那里待上十日,抛开所有杂念,细细体味那种一无所有的感觉。”
“体味凡人在天地间的渺小与挣扎,体味从无中求存,求活的意志!”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将这感觉,与老夫方才所写的仙字,深深印入心中!”
“这对你未来丹道,有莫大裨益!”
“所谓的丹道巅峰,便是要从这无中,孕育出有,化不可能为可能!”
陈阳心中震动。
虽不完全明白其中深意,但赫连山话语中蕴含的某种至理,让他隐隐有所触动。
他郑重抱拳:
“晚辈明白了,必每月前往人间道,用心体会。”
赫连山满意点头:
“记住那仙字的感觉。人间道,便是你感悟无的契机。”
他随即又叮嘱:
“挑战未央与勤炼丹药之事,亦不可懈怠!明日便开始!”
陈阳点头应下,但心中仍有一丝疑惑未解,临走前忍不住问道:
“赫连前辈,那人间道中全无灵气,具体该如何修行或感悟呢?只是静坐体会么?”
赫连山闻言,却是失笑摇头:
“非也!”
“老夫是让你去体会无的境界,为将来丹道打下心境根基。”
“谁让你在那里修行了?”
“若能在无灵之地修行出个结果,那便真成了神仙了!”
陈阳恍然,再次行礼告退。
赫连洪送他至门口,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道:
“好好按二哥说的做,他有他的道理。”
陈阳辞别二老,御空返回天地宗。
这一夜,他未再打坐,而是依赫连山所言,开炉炼丹,直至深夜。
炉火明灭间,他脑中不时闪过白日里,那光华万丈的天地门,还有那纷至沓来的各方贺礼。
“一位大宗师……竟能引动如此风云。”
他低声自语,对丹道所能带来的地位与资源,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
次日天光初亮,陈阳收拾停当,便准备前往天玄一脉所在的百草山脉东麓,硬着头皮去挑战未央。
赫连山的严令如山,不容违逆。
然而。
他刚走出洞府石门,便见杜仲匆匆而来,神色略显古怪。
“楚兄,且慢!”
杜仲落地便道:
“风大宗师传令,让你即刻前往风雪殿一趟。”
风轻雪?
陈阳心中微凛,不知这位大人物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他不敢怠慢,当即随杜仲前往位于地黄一脉核心区域的风雪殿。
大殿以寒玉为基,白石为墙,通体素雅清冷,殿内萦绕着令人心神宁静的药香。
陈阳步入殿中,只见风轻雪正端坐于主位,一身月白长袍,容颜并不绝艳,气质却沉稳雍容。
她手中把玩着一枚冰玉棋子,见陈阳进来,抬眼看来,目光温润中带着审视。
“弟子楚宴,拜见风大宗师。”
陈阳躬身行礼。
在天地宗,大宗师之下,无论主炉还是丹师,皆谦称弟子。
“不必多礼。”
风轻雪微微一笑,放下棋子:
“楚宴,前些时日,百草师叔亲自带队,前往凌霄宗为新晋丹师寻剑护丹,你……似乎未曾随行?”
陈阳心下一紧,面上却保持平静,恭敬道:
“回大宗师,确有此事。只是弟子那几日恰好忙于炼制一炉紧要丹药,一时疏忽,错过了行程。”
他试图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以免牵扯出百草真君故意不通知他的尴尬。
然而。
风轻雪闻言,却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你呀,又在我面前扯谎。分明是百草师叔……未曾派人通知你吧?”
陈阳呼吸一滞,没想到风轻雪直接点破。
他默然片刻,索性不再掩饰,轻轻点头:
“大宗师明察……确是如此。许是宗主日理万机,一时……遗忘了吧。”
他语气斟酌。
风轻雪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什么日理万机,一时遗忘?百草师叔那性子,我还不知道?”
“定是觉得曾点拨过你,你便该顺理成章入他天玄一脉,结果你却选了地黄。”
“他心中不痛快,便使点小性子罢了。”
陈阳低头不语,这种涉及宗主与一脉掌舵之间微妙关系的话题,他实在不宜接口。
风轻雪也不在意,语气一转,温和道:
“不过你也不必忧心。”
“百草师叔虽未带你去……”
“但凌霄宗那边,却有一位剑主前两日特意联系了我。”
陈阳一怔,抬头看向风轻雪。
风轻雪笑道:
“那位剑主听闻我天地宗有位新晋丹师,尚未寻得护丹剑修,便主动提出,可推荐一位弟子过来。”
她顿了顿:
“那位剑主说,这位弟子,与你有些渊源。”
陈阳心中念头急转,自己以楚宴身份,何时结识过凌霄宗的剑主级别大人物?
无论是楚宴还是陈阳本尊,似乎都无此等交情。
就在这时,风轻雪抬手指向殿外天际:
“喏,人来了。”
陈阳顺势望去。
只见一道赤红如霞的剑光自天边疾驰而来,迅捷却平稳,眨眼间便已掠过山峦,落在风雪殿前的广场上。
剑光敛去,显出一道窈窕身影。
一袭红衣,青丝如瀑。
“苏绯桃?”陈阳脱口而出,难掩惊讶。
风轻雪挑眉:
“哦?原来你们当真相识?那便更好了,省得我再多做介绍。”
陈阳压下心中惊疑,忙道:
“大宗师,这……恐怕不太妥当。”
“弟子仅是初晋丹师,不过数月,技艺浅薄。”
“而苏道友乃是凌霄宗道韵天骄,剑主亲传,身份尊贵,岂能屈尊为弟子护道?”
他这话虽有自谦,却也属实。
丹师虽珍,但道韵天骄更是凤毛麟角,通常只有那些声名赫赫,有望主炉的顶尖丹师,才能吸引到此等人物主动护卫。
风轻雪却笑了笑:
“楚宴,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修为差距并非不可逾越,你二人终究同属筑基境界。”
“你可知道,我家小杨的护道者,是何等修为?”
小杨,指的自然是杨屹川。
陈阳略一思忖,杨屹川是筑基期主炉,其护道者修为必然更高,他试探道:
“想必是……元婴修士?”
风轻雪未答,目光转向已步入殿中的苏绯桃:
“苏姑娘,你应当知晓吧?”
苏绯桃对风轻雪微微一礼,然后看向陈阳,平静解释道:
“杨屹川大师乃天地宗当世最年轻的主炉之一,潜力无穷。其护道者,是我凌霄宗斩云峰剑主,斤车真君。”
元婴真君!
亲自为一个主炉护道!
陈阳瞳孔微缩,纵然有所猜测,亲耳听闻仍觉震撼。
他不由看向风轻雪,眼中带着求证与不解。
风轻雪悠然道:
“楚宴……”
“看来你对主炉二字的份量,体会尚浅啊。”
“还需在大炼丹房中,再多磨砺几十载方能真正明白。”
她语气带着些许感慨,随即看向陈阳,意有所指:
“不过,你既已是我地黄一脉丹师,该有的护持,宗门自会为你安排。”
苏绯桃适时补充:
“我凌霄宗与天地宗素有传统。”
“丹师晋升,尤其是潜力卓着者,宗门便会安排剑修护道。”
“主炉丹师,通常配置元婴修士护道,若似杨大师这般,乃一脉支柱,则会安排元婴真君亲自护道。”
她顿了顿,看向陈阳:
“若楚丹师将来能更进一步,成就主炉,我凌霄宗,亦会安排元婴修士,为你护道。”
陈阳听罢,心中掀起波澜。
他本意独来独往,方便行事,尤其身负秘密,更不愿有人时刻跟随。
此刻正欲寻个理由婉拒,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风轻雪的面容。
只见这位大宗师脸上温和的笑意似乎淡了一些,眉梢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虽瞬息恢复……
但那一闪而过的不悦,却被陈阳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为何不悦?”
陈阳心中一凛,念头急转。
风轻雪如此积极促成此事,甚至亲自召见安排,显然对此极为重视。
这或许涉及到地黄一脉的某种规矩或颜面?
毕竟身为地黄一脉丹师,若连个像样的护道剑修都没有,传出去确有损一脉声威。
自己已因择脉之事得罪了百草真君,若再贸然拒绝风轻雪的这番好意,拂了这位掌舵大宗师的面子……
陈阳背后泛起一丝凉意。
不能再树敌了,尤其是在地黄一脉内部。
电光火石间,他已做出决断。
当即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语气诚恳而坚定:
“弟子愚钝,多谢大宗师提点与安排。一切……听从大宗师吩咐。”
话音落下,风轻雪眉宇间那丝几不可察的蹙纹果然舒展开来,脸上重新浮现温和笑意,点头道:
“善。”
陈阳暗松一口气,总算没有再次触怒一位丹道大宗师。
风轻雪笑容更盛,取出一对玉质令牌,令牌不过巴掌大小,形制古朴。
一面刻丹纹,一面刻剑纹。
“这是感应令牌,滴入精血炼化后,可在一定范围内感知彼此方位。你们各自留下一滴精血吧。”
陈阳看向那令牌,心中本能地抗拒留下精血这等涉及自身的物事。
可抬眼瞥见风轻雪,那双含笑的眸子正静静看着他,仿佛在等待,又仿佛隐含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咬了咬牙,不再迟疑。
运转灵力于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精血,滴落在那刻有丹纹的令牌上。
鲜血瞬间被令牌吸收,丹纹微微一亮,旋即恢复如常。
苏绯桃也依言滴血炼化了另一枚剑纹令牌。
风轻雪也笑着点了点头,便让陈阳和苏绯桃两人先行离开了。
独自坐在大殿中。
望着两人渐远的背影,风轻雪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没想到,小楚这副凶巴巴的样子,竟也有女弟子爱慕。”
她指尖轻点桌面,笑意更深:
“啧,莫非凌霄宗的仙子,就好这一口?”
……
陈阳与苏绯桃行礼退出风雪殿。
走出大殿,远离了那股无形的威压,陈阳才觉心头微松。
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红衣女子,欲言又止。
苏绯桃似有所觉,主动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楚道友你不必多虑。此乃我师尊之命。”
“天地宗与凌霄宗世代交好,你既为地黄一脉丹师,身边却无护丹剑修,若传扬出去……”
“或引人非议,于我凌霄宗声誉亦有损。”
“师尊得知,便命我前来。”
陈阳闻言,心中稍定,原来并非苏绯桃本意,而是师命难违。
他想了想,道:
“苏道友……”
“楚宴!”
苏绯桃打断他,声音略微压低,目光直视过来,眼中神色难辨:
“你若真不乐意,我亦可回禀师尊,另作安排。”
她说完,便静静看着陈阳,似乎在等他表态。
陈阳心头一跳。
让苏绯桃回去?
风轻雪方才的态度再明显不过,若自己转头就把她安排的护道剑修退回去。
那位大宗师会作何感想?
恐怕就不是微微蹙眉那么简单了!
“误会了!误会了!”
陈阳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楚某绝无不乐意之意,只是觉得……”
“受宠若惊!”
“苏道友身为剑主亲传,道韵天骄,竟愿屈尊护卫,实在令楚某惶恐。”
听他这么说,苏绯桃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又迅速平复。
她点了点头,问道:
“既如此,楚道友接下来如何安排?”
“是去炼丹房么?”
“我可先至山门外等候,你若需出山门,传讯于我即可,我自会赶来护卫。”
她说的便是常见的护道模式。
剑修并不时刻贴身,只在丹师外出,或可能遇险时现身。
陈阳正想顺水推舟,说平日在宗内安全无虞,请她先回凌霄宗即可,需要时再联络。
但转念一想,如此安排,是否又会显得太过生分,惹风轻雪不快?
毕竟方才大殿中,风轻雪可是亲手让他们交换了感应令牌。
他斟酌着措辞:
“苏道友客气了。我平日多在宗内炼丹,活动范围有限。”
苏绯桃却轻轻蹙眉,思索片刻,道:
“既为护道,自当对丹师有更多了解。”
“不如……我先去你洞府稍坐,彼此熟识一番?”
“也好知晓你平日炼丹所需,忌讳为何。”
她提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建议。
陈阳恍然。
丹师与护道剑修之间,并非简单雇佣,往往涉及丹药供给,修行互助等更深层次的联结。
苏绯桃奉命而来,恐怕也需对自己有所评估,才好决定投入多少心力,以及……期待何种回报。
想通此节,陈阳心中稍安。
他露出歉然神色,解释道:
“苏道友所言甚是。”
“只是我洞府简陋,近来忙于完成宗门丹贡,手头并无太多余存丹药。”
“至于道友所需丹药,楚某必当尽力炼制。”
他顿了顿,想起赫连山的严令,又道:
“另外,今日我确有一事需即刻去办,恐怕无法招待道友。”
苏绯桃顺着问道:
“哦?不知是何要事?”
她语气自然,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陈阳想到即将发出的挑战,不禁感到一阵头疼,轻轻揉了揉眉心,叹道:
“并非要事,只是要……要去找一位主炉。”
“找主炉?哪位?”
苏绯桃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陈阳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百草山脉东麓的方向,语气有些无奈:
“天玄一脉,主炉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