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设在村西头一座稍大的院落里,原是村里大户的宅子,如今门口挂着简单的木牌,有持枪的战士肃立守卫。周铁柱将驴车停在院外,小心地搀扶陈久安下来。
院内的气氛与村中其他地方截然不同,严肃而紧张。几个参谋模样的人匆匆进出,手里拿着文件或地图。正屋的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墙上挂着大幅的军用地图,上面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周铁柱领着陈久安进屋,向背对门口、正凝视地图的一位中年军人敬礼:“报告首长,陈久安同志到了。”
那人转过身,正是陈久安之前见过的军区副司令员。他比上次见面时显得更疲惫些,眼窝深陷,但目光依然锐利如鹰。
“陈教授,请坐。”副司令员指了指旁边的长凳,自己也坐了下来,“伤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首长关心。”陈久安坐下,周铁柱则安静地退到门口守候。
“今天请你来,是有几件事。”副司令员开门见山,“第一,关于龙王庙实验室后续。我们的突袭小队取得了决定性成果,彻底摧毁了主实验室和大部分菌株、设备,俘虏了部分来不及撤离的日方技术人员。根据审讯和缴获的文件,日军代号‘秋霜’的细菌武器投放计划,确实被迫中止了。”
陈久安心中一块巨石彻底落地,长长舒了口气:“太好了……”
“但是,”副司令员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我们也发现了一些新情况。日军并未完全放弃这个方向。据俘虏供述,他们在撤离龙王庙前,将一部分核心研究资料和少量高致病性菌株样本,通过特殊渠道转移了。目前下落不明。此外,在邻近的另一个占领区,可能有备份的、规模较小的研究设施存在。”
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陈久安眉头紧锁:“这意味着……”
“意味着威胁并未根除,只是暂时推迟和转移了。”副司令员沉声道,“这也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军区经过研究,决定成立一个特别技术小组,专门负责应对日军的细菌战威胁。这个小组需要懂行的专家领导。陈教授,你是目前我们能找到的、对这方面了解最深入的人。”
陈久安没有犹豫:“我参加。需要我做什么?”
副司令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先别急,等伤养好。小组的筹建需要时间,也需要从各处抽调人手和设备。目前只是先和你通气。另外,还有一件事,或许更……私人一些,但也关系到后续工作。”
他示意门口的周铁柱。周铁柱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本子,递给了陈久安。
“这是在清理龙王庙实验室废墟时,从一个隐蔽的保险柜残骸里找到的。”副司令员说,“似乎是李振山教授私下记录的。我们没有擅动,觉得应该由你先看看。”
陈久安的手指微微颤抖,接过那本子。油布有些烧灼的痕迹,但里面的笔记本保存尚可。他轻轻翻开,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李振山在工作笔记之外,偷偷记下的私人日记片段,夹杂着一些数据、公式,还有零碎的心情。
“……九月十二日,久安今日又被叫去协助‘特殊实验’,回来时脸色极差。我知道那是什么,活体实验……畜生!吾辈学医制药,本为治病救人,如今却成帮凶,痛何如哉!然为保有用之身,为护那些年轻人,不得不虚与委蛇……”
“……九月二十日,偷偷将第三批减毒菌株替换了原样,希望能有点用。风险极大,若被发现,万劫不复。但每思及炭窑那些工友,便觉值得。久安似乎也有所察觉,这孩子,心思太重……”
“……十月五日,与地下交通员接上头了。终于看到一丝曙光。但需缜密计划,所有数据必须带出去,一张纸片都不能留给鬼子。久安是关键,他记忆力超群,能补足文字资料的不足。只是此行……凶多吉少。若有不测,望后来者能继吾志……”
日记并不连贯,有些地方字迹匆忙模糊。陈久安一页页翻看,那些在龙王庙里压抑的日日夜夜、李教授的隐忍、痛苦、决绝,再次清晰浮现。看到最后几页,是关于转移计划的具体细节和人员名单,其中提到了杨铁山和几个他熟悉或不熟悉的工友名字,也提到了他自己。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深,仿佛用尽了力气:
“薪火相传,永不熄灭。振山绝笔。”
陈久安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将笔记本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老师最后的温度和嘱托。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副司令员才缓缓开口:“李振山教授是真正的英雄。你们带出来的情报和资料,价值无法估量。这个本子,你收好。技术小组将来开展工作,也需要这些第一手的记录和你的记忆作为基础。”
陈久安抹去眼泪,郑重地将本子重新包好:“请首长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
“好。”副司令员站起身,“今天就先到这里。你回去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这是革命的本钱。周队长,送陈教授回去。”
“是!”
回程的路上,陈久安一直沉默着,抱着那个油布包,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周铁柱也没打扰他,只是稳稳地赶着驴车。
快到后勤处院子时,陈久安忽然开口:“周队长,山鹰和柱子他们……这次任务具体是怎么完成的?能说说吗?”
周铁柱“吁”了一声,让驴车慢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回忆的神色:“那可是够悬的。我们接到命令,要在黑石沟一带制造主力部队活动的假象,吸引至少一个大队的鬼子注意力至少三天。我们人手少,装备差,硬拼是找死。山鹰就想了个法子……”
他娓娓道来,讲他们如何利用地形,分成几个小组,夜间到处袭扰,炸毁小段公路,剪断电话线,故意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迹;如何用鞭炮和铁桶模仿枪声,用树枝拖着跑制造部队移动的尘土;如何巧妙地引着鬼子的侦察队在山里兜圈子,偶尔打一下冷枪,让他们疑神疑鬼,以为遭遇了小股部队的顽强阻击……
“柱子那小子,胆大心细。”周铁柱笑道,“他带两个人,摸到鬼子一个小型补给点附近,用土造燃烧瓶点着了他们的草料堆,趁乱还顺了两箱子弹回来。山鹰更绝,他不知从哪搞来一身鬼子军曹的皮,趁夜混到鬼子一个前沿哨所附近,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咋咋呼呼了一通,好像是在传达什么错误命令,搞得那哨所第二天换防时乱了好一阵子。”
“有伤亡吗?”陈久安问。
周铁柱的笑容淡了些:“有两个游击队员牺牲了,一个是为了掩护柱子撤退,吸引火力时中弹。另一个是在布置诡雷时出了意外……都是好小伙子。”他顿了顿,“不过,我们成功地把鬼子一个半中队的兵力牢牢拴在了黑石沟附近的山里,直到接到撤退命令。军区主力部队的调动和部署,一点没受影响。”
陈久安点点头,心中对山鹰、柱子和那些无名的游击队员,充满了敬意。正是这些无处不在的、坚韧灵活的抵抗,撑起了这片土地的希望。
驴车停在了院子外。陈久安刚要下车,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热闹的说笑声,其中柱子的大嗓门格外响亮:
“……哎呀,这小家伙,真认得俺了!来,柱子叔抱抱!哎哟,沉了!”
接着是晨光咯咯的笑声,和王飞、丽媚带着笑意的说话声。
陈久安和周铁柱相视一笑,走了进去。
只见院子里,柱子正把晨光举得高高的,转着圈,孩子笑得眼睛眯成了缝。王飞和丽媚站在一旁,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翠姑在收拾一些杂物,嘴角也噙着笑。山鹰(林海)靠在不远处的枣树下,抱着胳膊看着,冷峻的眉眼此刻也柔和了许多。
看到陈久安回来,柱子连忙把晨光放下,小心地交还给丽媚。晨光却扭着身子,朝陈久安伸出小手:“陈伯伯!”
这一声呼唤,让陈久安心头一暖。他走过去,轻轻摸了摸晨光的头:“晨光乖。”
王飞上前道:“陈教授,我们刚安顿下来,后勤处的同志给我们分了旁边一个小院。丽媚正收拾呢。这次多亏了大家……”
陈久安摆摆手:“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你们能留下,很好。根据地虽然艰苦,但大家互帮互助,孩子也能平安成长。”
这时,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女卫生员匆匆跑进院子:“翠姑姐!翠姑姐在吗?”
“在呢,小何,怎么了?”翠姑迎上去。
“医院那边忙不过来了,刚从前线转运下来一批伤员,刘医生让我赶紧找几个帮忙的!你会包扎,能来搭把手吗?”
“我这就去!”翠姑立刻应道,转头对王飞丽媚说,“王大哥,嫂子,我先去帮忙。”
“快去吧,孩子有我们呢。”丽媚忙说。
翠姑又看了看晨光,晨光朝她挥了挥小手:“姑,再见。”
翠姑鼻子一酸,用力点点头,跟着小何快步跑了出去。
山鹰看着翠姑远去的背影,对周铁柱说:“队长,翠姑是个好苗子。”
周铁柱点头:“嗯,有韧性,心细,不怕吃苦。我跟医院打过招呼了,等这批伤员处理完,就让她跟着学。”
柱子插嘴道:“那敢情好!以后咱负伤了,也有熟人了!”
“呸呸呸,少说这不吉利的!”周铁柱笑骂。
众人都笑了起来。小小的院子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团聚的温暖和对未来的期许。虽然战争还在继续,虽然前路依然艰险,但此刻,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希望,如同穿透乌云的光,照亮了每个人的心。
陈久安望着眼前这些鲜活的面孔——坚毅的战士,重聚的夫妻,失而复得的孩子,找到人生新方向的姑娘……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残酷战争年代里,不屈的生命之火。而他自己,也找到了新的方向和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