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猛地划破了黎明前死寂的冰层。
子弹不是来自村口,而是从村子的西北角——隔离区边缘,那片堆着柴草的空地方向传来。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惨叫,和几声惊慌失措的叫骂。
“妈的,有埋伏!”山鹰立刻听出了不对,那不是预想中与偷袭者交火的枪声,更像是……自己人打中了什么不速之客。
“铁匠!带两个人去西北角看看!”王飞吼了一声,自己却端起枪,目光死死锁住山坳那边已经停住、似乎有些慌乱的黑影。“其他人,守住山口方向!陈军医,你和丽媚、里正组织乡亲们,都进地窖!快!”
陈久安没有犹豫,立刻和里正行动起来,指挥着尚未完全从睡梦中惊醒、又被枪声吓住的村民们向几处早已备好的隐蔽地窖转移。丽媚则和几个民兵飞快地将最重要的药品箱子往指挥所的地下室搬运。
西北角的枪声又响了几下,随后沉寂下去。铁匠带着人,拖着一个腿部中弹、不住呻吟的汉子跑了回来。那汉子穿着破旧的灰色棉袄,脸上脏污,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怨毒。
“就一个?”山鹰问。
“就一个,摸到柴火垛后面,想放火,被我们安排的暗哨发现了。”铁匠啐了一口,“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说。”
王飞走过来,蹲下身,盯着那汉子:“砖窑来的?你们来了多少人?想干什么?”
汉子别过头,咬紧牙关。
就在这时,山坳那边的黑影动了。他们没有再隐蔽,反而站直了身子,大约七八个人,呈散兵线,开始向村子缓慢逼近。手里拿着的,除了步枪,似乎还有两个长条形的家伙——燃烧瓶!
“他们是想声东击西,或者制造混乱!”陈久安心头一紧。西北角那个放火的,无论成功与否,都能吸引注意力,真正的攻击队伍则趁机靠近。如果让燃烧瓶扔进村子,尤其是扔进还有病人的窝棚区,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让他们靠近村子!”王飞喝道,“山鹰,你带人从左侧迂回,压制他们!铁匠,带神枪手,给我打掉拿燃烧瓶的!”
命令迅速传达。战士们依托村口的矮墙、石碾和刚刚堆起的雪垒,开始还击。子弹在渐亮的晨光中划出暗红的轨迹,打在雪地上,激起蓬蓬雪雾。山鹰带着几个身手敏捷的战士,从侧面猫腰冲出,利用地形快速接近。
对方的火力不弱,显然是老手,枪法精准,压得村口的民兵抬不起头。一个民兵闷哼一声,肩头中弹,被拖了下去,丽媚立刻冲过去进行包扎。
王飞半蹲在石碾后面,眼睛透过望远镜的缝隙,死死盯住那个举着燃烧瓶、正在寻找投掷机会的家伙。铁匠趴在不远处的雪窝里,枪口随着那人的移动而微微调整。
风雪停了,世界只剩下枪声、呼喊声和粗重的喘息。东方的霞光越来越盛,给银装素裹的山林和村庄镀上了一层冰冷而瑰丽的金边,与这血腥的厮杀场面形成诡异的对照。
“砰!”
铁匠的枪响了。那个举着燃烧瓶的身影猛地一顿,瓶子脱手落下,但没有爆炸,掉在雪地里熄灭了。另一人见状,慌忙想捡起来,又被不知哪里飞来的一颗子弹打在手上,惨叫着滚倒在地。
迂回的山鹰小队也开了火,侧面射来的子弹让偷袭者阵脚大乱。
“冲!压回去!”王飞看准时机,一跃而起,率先冲了出去。战士们发出怒吼,跟着他发起了反冲锋。
偷袭者显然没料到村里的抵抗如此坚决和有效,更没想到侧翼会遭到攻击。在丢下两具尸体后,剩下的五六个人开始狼狈地向山坳撤退。
“追!但不能离村子太远!”山鹰制止了杀红眼的战士,“小心调虎离山!”
王飞也停下了脚步,喘着粗气,看着那些黑影消失在灌木丛后。他没有下令深追,砖窑地形复杂,贸然进去太危险。
枪声停了。突如其来的寂静,让耳朵里嗡嗡作响。
霞光彻底铺满了天空。雪地上一片狼藉,点缀着触目惊心的鲜红。村民们陆续从地窖里出来,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切。
陈久安走到那个被俘的放火者面前。那人腿上的伤已经简单包扎过,脸色惨白,但眼神依旧凶悍。
里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们这些天杀的!害了俺们村还不够,还想烧村!俺……俺打死你!”说着就要上前,被陈久安拦住了。
陈久安看着俘虏,声音不大,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你们是谁的人?为什么要盯着小王庄?瘟疫是不是和你们有关?”
俘虏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但眼神闪烁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警戒村后的民兵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小块黑色的、像是布料的东西:“王队长!陈军医!我们在后面雪地里发现了这个,还有脚印,往北山去了,看着像新的!”
王飞接过来一看,那是一块质地不错的黑色呢料,边缘有烧灼的痕迹,更像是从大衣上撕下来的。这不像是普通土匪或溃兵能穿得起的。
陈久安和王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事情,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砖窑里的,可能不仅仅是觊觎物资的匪徒。
“加强警戒,巡逻队加倍。把俘虏带下去,分开审,一定要撬开他的嘴。”王飞沉声下令,“山鹰,立刻派人,沿着新发现的脚印摸上去,看看北山有什么。记住,只是侦查,不要交手。”
“是!”
陈久安望着北面层峦叠嶂、被朝阳染红的群山,心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敌人的面纱揭开了一角,却显得更加狰狞。他们刚刚击退了一次进攻,但显然,真正的威胁并未解除。
霞光万丈,照亮了洁白的雪原,也照亮了刚刚经历战火、尚未散尽硝烟的村庄。这光明,并未带来安宁,反而预示着更激烈的风暴,正在群山之后酝酿。
他知道,援军到来前的这两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将更加难熬。而他们必须挺住,为了身后刚刚看到一丝生机的土地和人民。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陈久安转过身,对丽媚和里正说道,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告诉大家,我们守住了。但还不能放松。”
丽媚点了点头,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和不知何时溅上的血点,继续忙碌起来。里正看着陈久安和王飞坚定的背影,原本有些佝偻的腰,又挺直了一些。
雪后初晴,寒气依旧砭骨。但小王庄的炊烟,依旧顽强地升了起来,袅袅袅婷,融进那无边无际、金光璀璨的晨曦里。正午的太阳高悬,却没什么暖意,积雪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指挥所里气氛凝重,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紧绷的寒意。
俘虏被单独关在存放农具的杂物间,由铁匠亲自看守。用了些手段,那汉子终于熬不住,断断续续吐了些东西出来。他自称姓孙,原是北面山上矿场的护矿队小头目,矿场被乱兵洗劫后,他带着几个弟兄流落到砖窑附近。问及为何袭击小王庄,他眼神躲闪,只说“上头”命令,要制造混乱,最好能烧掉村子一部分,特别是堆放物资和住人的地方。
“上头是谁?”王飞盯着他。
孙姓俘虏摇头:“没见过真容,传话的也是个生面孔,带着黑呢子礼帽,捂得严实。只给钱,给枪子儿,让俺们听令行事。”
“瘟疫呢?跟你们有没有关系?”陈久安追问。
俘虏脸上露出明显的恐惧:“不……不知道!俺们只负责捣乱,别的真不清楚!那病……那病邪乎,俺们躲还来不及!”
他这话不像完全作假。陈久安和王飞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时,山鹰派去北山侦查的人回来了,带回的消息更让人心惊。北山背阴处发现了几处临时搭建的窝棚,已经人去人空,但留下了不少痕迹——不止有本地土匪常见的土制烟蒂、粗糙的干粮渣,还发现了几个印着外文的罐头盒子,以及一些医疗废弃物,用过的纱布、玻璃药瓶,甚至有两个破碎的、样式奇特的玻璃器皿,看着不像本地医院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在其中一个窝棚里,找到了一小块烧剩的纸片,上面有模糊的钢笔字迹,只依稀辨认出“……扩散效率……观察记录……样本……”几个词。
陈久安捏着那小小的、焦黑的纸片,手指微微发抖。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他心里。扩散效率?观察记录?样本?
“这不是普通的土匪,也不是简单的趁火打劫。”陈久安的声音干涩,“他们……可能在拿小王庄做实验。观察瘟疫的传播、发展,甚至……人为干预。”
王飞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王八蛋!畜生!”
山鹰脸色铁青:“军分区的通报里提过,有情报显示,北边溃退的敌人某些特殊部队,可能携带了危险的‘研究资料’,并在一些偏远地区进行隐蔽活动……”
线索似乎串联了起来。砖窑里的,可能是被利用的当地武装或溃兵,充当马前卒和眼线。而真正的主使,那些带着外文罐头、使用专业术语、进行“观察记录”的人,可能就隐藏在更深处,比如北山那些刚刚撤离的窝棚,或者……更远的地方。
“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制造混乱或抢夺物资,”陈久安深吸一口气,“他们想获得瘟疫的数据,甚至可能想控制疫情的发展方向,作为某种……武器。”
这个词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必须尽快拔掉砖窑这个钉子,切断他们的前哨和眼线,然后找到那些藏起来的‘观察者’。”王飞斩钉截铁,“等援军太被动,他们可能随时转移或采取更极端的行动。”
“可我们人手不够,强攻砖窑伤亡会很大。”山鹰皱眉,“而且,如果惊动了后面的‘观察者’,他们可能会销毁证据或狗急跳墙。”
陈久安走到简陋的作战地图前,手指点着砖窑的位置:“强攻不行,那就智取。砖窑只有一个出口,易守难攻,但也是个死地。如果我们能想办法,把他们引出来,或者……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孙俘虏说,他们‘上头’只传命令,不见人,而且似乎对瘟疫很恐惧。”丽媚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能不能……利用这一点?”
王飞眼睛一亮:“你是说……”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几人低声的商议中逐渐成形。风险极高,但可能是目前唯一能在援军到来前,打破僵局、争取主动的机会。
下午,村里开始了不同寻常的“忙碌”。陈久安和丽媚带着几个民兵,大张旗鼓地在村口靠近砖窑方向的空地上,用石灰画出一个大大的隔离圈,里面搭起几个新的窝棚,看起来像是要接收“重病号”。王飞则组织战士们,有意无意地在村口和矮墙后面搬运“物资”——实际上多是空的箱子和盖着帆布的柴草,但做出沉重、珍贵的样子。同时,几个“不慎”走漏的消息,在村民中悄然传播:军分区又有一批更重要的“特效药”和“专家”要连夜送来,就存放在村口新建的“隔离所”里;村里有几个病人情况突然恶化,出现了“可怕的新症状”;还有,那个被抓的俘虏,好像“病发了”。
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通过某种渠道(比如故意放松对某个方向的警戒,或者让俘虏的呻吟声传得远些),迟早会传到砖窑那边的耳朵里。
夜幕再次降临,雪后的夜空清澈,繁星点点,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清冷的蓝光。村口的“隔离所”亮起了微弱的灯火,人影幢幢,似乎忙碌异常。王飞、山鹰和挑选出来的精锐战士,早已埋伏在砖窑出口外雪地下的反斜面工事里,身上盖着白布,与雪地融为一体。铁匠带着另一队人,潜行至砖窑侧后的山脊,准备了滚石和火把。
陈久安和里正、丽媚留在村里,组织剩下的民兵和青壮,守住各个路口,并准备了大量的火把和铜锣,一旦有变,立刻制造声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冷渗透进骨髓。埋伏的战士们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王飞紧紧握着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洞洞的砖窑出口。
子夜时分,砖窑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几点微弱的火星在窑口闪动,像是有人在抽烟观察。过了许久,一群人影鬼鬼祟祟地摸了出来,大约十来个,朝着村口“隔离所”灯火的方向缓慢移动。他们很警惕,走一段停一段,不断观察。
眼看他们越来越近,进入了伏击圈的最佳射程,王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砖窑里传出一声尖锐的唿哨!正在行进的那群人猛地停住,然后毫不迟疑地转身就往回跑!
“被识破了?”王飞心中一惊。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打!”他大吼一声,率先开火。
埋伏的战士们的枪口喷出火焰,子弹追着那些逃窜的背影射去,撂倒了三四个。几乎同时,山脊上铁匠也发动了,滚石隆隆落下,砸向砖窑口,火把扔向窑顶和旁边的柴垛,试图制造混乱和阻断归路。
砖窑里顿时炸了锅,叫骂声、枪声乱成一片。冲出来的那队人一部分被火力压制在窑口外的洼地,一部分拼命想冲回去,却被落石和火光阻隔。
“冲!压到窑口!”王飞带人从埋伏点跃起,发起冲锋。山鹰也从侧翼逼近。
窑内的抵抗异常顽强,火力从窑口和上方的通气孔射出,形成交叉火力,冲在前面的两名战士不幸中弹倒下。
“用手榴弹!炸掉他们的火力点!”王飞红着眼睛吼道。
就在战斗陷入胶着之际,砖窑深处,突然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炸和惊恐至极的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甚至压过了枪炮声。紧接着,窑内的枪声诡异地稀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混乱的奔跑声、撞击声和更多凄厉的惨嚎。
“怎么回事?”山鹰冲到王飞身边,两人都愣住了。
窑口的抵抗几乎瞬间瓦解。几个浑身是血、状若疯癫的人连滚爬爬地冲了出来,眼神涣散,嘴里胡乱喊着:“鬼!有鬼!病……病活了!”“别过来!别过来啊!”他们根本不看外面的战士,只顾拼命逃离砖窑,甚至有人直接撞上了战士的刺刀。
王飞当机立断:“一班跟我进去!二班封锁出口,三班支援铁匠,控制外围!”
他带着人,警惕地冲入弥漫着硝烟和莫名恶臭的砖窑。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死状怪异,口鼻出血,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还有几个活着的,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眼神空洞,有的已经开始抓挠自己的皮肤,发出嗬嗬的怪声。
在一个相对完好的窑洞里,他们找到了源头——几个被打碎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玻璃容器,地上流淌着不明的暗黄色液体。旁边散落着一些纸张、仪器碎片,还有一个小型的手摇式喷雾器。
陈久安随后被紧急叫来,他只看了现场一眼,脸色就变得煞白。“是毒气……或者强效的致病菌株容器。他们……他们自己弄破了?还是内讧?”
“恐怕是发现计划败露,或者出了别的变故,有人想销毁证据,结果……”王飞看着那些生不如死的土匪,胃里一阵翻腾。这种狠辣决绝的手段,更像是在灭口,防止秘密泄露。
搜查很快有了更多发现。在窑洞最深处,一个锁着的铁皮箱子里,找到了几本用密码和代号书写的记录册,一些地图,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有穿着便装但举止明显是军人的身影在野外活动,背景依稀能看出是小王庄附近的山形。地图上,小王庄被红笔醒目地圈出,旁边标注着细密的符号和日期。
更重要的是,找到了一部损坏的野战电台。
“通讯设备……他们能和外界联系。”山鹰掂量着电台的残骸,心情沉重。这意味着,砖窑只是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战斗结束了,砖窑被拔除,俘虏了四个神志尚清醒的匪徒(其余非死即疯)。但胜利的喜悦被眼前的残酷和发现冲得七零八落。敌人比想象的更隐蔽、更专业、更残忍。他们似乎在自己引爆了某个危险的“毒瘤”,但谁也不知道,这“毒瘤”的根须,已经蔓延到了多深多远的地方。
王飞看着铁皮箱里的东西,又看看窑洞里那些恐怖的景象,最后目光投向窑外深邃的夜空。
“清理这里,所有接触过可疑物品的人严格消毒隔离。俘虏单独关押,严加看管。”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冰冷坚硬的决心,“把发现的东西,连夜整理出来。天一亮,派最快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把这里的情况和证据,送到军分区首长手里!”
他走到窑口,寒风扑面。远山沉默,积雪皑皑。
砖窑的火焰还未完全熄灭,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一只不甘闭上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小王庄的危机,似乎解决了一部分。但陈久安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那些隐藏在记录册密码和地图符号后的阴影,还在黑暗中窥伺着。而他们缴获的,不仅是证据,也可能是一个更加烫手、更加危险的秘密。
砖窑的火已扑灭,只余下焦黑的骨架和袅袅刺鼻的青烟,混着那股驱之不散的、隐约的腐败甜腥气。所有参与窑内战斗和清理的人员,都被丽媚带人强制隔离在村尾一处远离水源、通风相对较好的废弃羊圈里,进行最严格的消毒和观察。尽管穿着能找到的最厚实的衣物、用浸过醋和草灰的布蒙住口鼻,但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陈久安是第一个被允许接近隔离区边缘的人,他坚持要亲自检查那些从窑内带回的“证据”。在一个临时搭建、四面漏风却严格用石灰划了线的草棚下,王飞、山鹰陪着他,面前摊开着铁皮箱里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