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罗家吃下定心丸后,祁同伟便着手将那份宏大的框架,一步步填充为血肉。
他并未亲自出面去触碰那些敏感的脉络,而是将所有需要了解的问题,分门别类,精心设计成一份份详尽的表格。
这些表格,经由小罗之手,悄无声息地带回给他的堂叔罗向东。
罗向东拿到表格时,手都是抖的。
每一个空格,都象是一个等待填写的潘多拉魔盒,里面装着道口县几十年盘根错节的秘密。
他只能在深夜书房,锁紧房门,就着昏黄的台灯,凭借记忆和在位置上几十年积累的“见识”,一笔一划,谨慎万分地填写。
有些数据需要核实,他便动用自己尚能运转的关系网,旁敲侧击,力求准确,却又不敢留下任何查询痕迹。
每隔不固定的时间,祁同伟便会与小罗在“毛坯婚房”碰头。
没有寒喧,直接进入正题。祁同伟会根据罗向东上次提交的内容,提出更深层次的追问。
罗向东往往需要再次回忆、补充,有时甚至要进行二次核实。
白天的祁同伟,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依然会不时出现在各局委办的门口,面带微笑,客气地提出查阅某份文档、调取某个数据的请求。
然后,无一例外地,收获各种程式化的歉意和拖延。
他从不恼怒,只是点点头表示理解,转身离开,背影落在某些有心人眼里,便成了“无可奈何”的最佳注脚。
李多海确实一直在关注。
有句话说得透彻:在体制内,如果你不想晋升,那你几乎就是“无敌”的。
祁同伟虽非无欲,但他挂职助理的身份、明确的上归口,以及“不主动揽事”的策略,确实让李多海在规则内感到无处着力。他动不了祁同伟的编制,拦不了他挂职期满离开,常规的穿小鞋、卡资源,对一个本就无意在本地做出显绩的人来说,威力大减。
而且他清楚,祁同伟不是易与之辈,生怕他又翻起什么浪花。
李多海现在是真后悔了。
当初鬼迷心窍,想借梁家的梯子最后搏一把,没想到梯子没搭稳,自己却悬在了半空,上下不得。
他现在早就不奢望从梁家那里得到什么副市长许诺了,只求两边都别记恨他,能让他平安落地,便是万幸。
因此,他对待祁同伟的“压制”,一直小心翼翼地把握着一个微妙的“尺度”。
对梁瑾,他要有个交代:你看,我发话了,下面人确实没给他行方便,他这趟挂职肯定不顺。这力度,在梁瑾那个圈子里,足以让他吹嘘——“姓祁的攀了高枝又怎样?在汉东地界,我一句话,他连象样的材料都凑不齐!”
对祁同伟,他则心存侥幸:这位爷背景硬,下来主要是刷履历。只要报告能勉强交差,上面有人说话,这点小挫折影响不了大局。自己虽然给他使了绊子,但没下死手,没触及其内核利益和人身安全,他背景再大,应该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工作不顺”就兴师动众,回头来死磕自己一个快退的县委书记吧?
基于这种判断,李多海选择了“维持现状”。
既不过分刺激祁同伟,以免他真的动用背景反击;也不放松对下面人的“暗示”,以免梁瑾那边无法交代。
他就象走钢丝一样,战战兢兢地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只盼着时间快点过去,祁同伟早点走人,这页就算翻过去了。
时间就在这种表面平静、暗流各怀心思中,悄然滑过了三个月。
祁同伟的挂职期,仅剩下不足一个月。
那本名为《道口干部》的厚厚初稿,早已在他宿舍的抽屉里悄然成型,函盖了他从宏观数据到微观案例,从显性规则到隐性网络的全方位剖析。
他没有丝毫耽搁,将精心整理、加密的初稿,通过可靠渠道寄给了韩慎,并附上恳切的信件,请韩主任审阅,并方便时代为转呈李一清老师指点。
至于高育良,在报告最终成稿前,其中的内核判断和部分敏感内容的处理方式,祁同伟已专门去吕州当面做过汇报和请教,得到了老师的首肯与点拨。
现在,他只等北京方面的回音。
在得到老师的认可后,他便准备立刻抽身。
无论如何,道口是李多海经营多年的地盘,自己一个外来者,即使再谨慎,待得越久,不可预知的风险就越大。
夜长梦多,早日离开是非之地方为上策。
次日,一份来自省经委的正式借调函,摆在了李多海的办公桌上。
函件以省经委常务副主任李达康的名义发出,称因有大型钢铁项目急需与国家经委方面协调,特借调熟悉情况、专业对口的祁同伟同志前往省经委协助工作,时间紧迫,请予支持。
理由充分,程序合规,发文单位级别更高。
李多海纵使心中疑虑陡生,也找不到任何正当理由拒绝,更没那个胆量扣留。
他只能压下心头那丝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大笔一挥:同意。
或许……祁同伟走了也好,自己夹在中间的煎熬日子,总算能看到头了?他这样安慰自己。
祁同伟的离开悄无声息。他迅速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几件衣物,一些必要的书籍和私人用品,还有颇为厚重的几卷胶卷。
没有欢送会,没有领导相送,只有得到消息后匆匆赶来的罗学军,帮他提着一个包,送到了县委大院门口那辆即将载他前往省城的面包车旁。
“祁县长……”小罗声音有些哽咽。
这几个月,他亲眼见证了这位年轻领导的智慧、坚韧与深不可测,心中早已满是崇敬。
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沉静而有力:“记住我的话,沉住气,多学习。汉大政法系的研究生,一定要想尽办法考上。”
说完,转身上车。
面包车驶出道口县城,将那个困了他数月、也让他窥见基层政治运行真实肌理的小城,远远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