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飞机穿越东南海岸线的晨雾,缓缓驶入巴西中部上空时,窗外的景象逐渐从海湾的蔚蓝褪去,转为起伏丘陵与成片葱郁林带。阳光斜照在机翼之上,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正靠近一块沉默而深情的大陆心脏。
我合上眼,任耳边风声与引擎轰鸣共振,心中默念着这个城市的名字:戈亚尼亚。一个我此前未曾了解的地方,却在地图上无数次让我驻足,像一首未听过的旋律,在心头轻轻泛起。
两个小时后,支线飞机降落在戈亚斯州的首府——戈亚尼亚。这是一座未被过度书写的城市,却在第一眼便击中了我的心。它不似里约般喧哗,也无圣保罗那样桀骜,它沉稳、安静,却在绿意与温度中吐露着属于高原的深情。
我翻开《》的新一章,写下:
“戈亚尼亚,是高原上的绿洲,是缓步行走的节奏,是阳光下被低声吟唱的生活之诗。”
走出机场,迎面而来的不是城市高楼林立的逼仄感,而是一股扑面的泥土与草木混合的芬芳。戈亚尼亚拥有巴西城市中罕见的绿地密度,公园和林带如动脉般穿梭其间,仿佛整个城市都生长在某种植物的根系之上。
出租车司机名叫若昂,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农民出身。他带我绕过市区,直接驱车进入东侧的低丘地带。“你若真想认识这座城,就得从泥土开始。”他说。
我们停在一片果园边。黄昏时分,金色阳光洒在树冠上,影子斑驳地落在脚下。我脱了鞋,赤脚踏上这片土壤。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回到童年,回到那片湖南的红土地上,闻着雨后泥土的味道,听大人们讲古旧的故事。
第二天清晨,我去了市中心的农贸市场。这里没有精致的玻璃橱窗,只有摊贩用破布搭成的简易棚。新鲜的木薯、番石榴、甘蔗堆成小山,一位老妇人正用臂弯夹着孩子,另一手熟练地削着甘蔗皮。
我买了一包烤豆饼和一杯用木炭炖出的甘蔗茶,在角落里坐下时,隔壁一位卖蜂蜜的老人主动递给我一勺黄澄澄的蜂蜜,“试试,这可不是商店货,是我家蜂箱里采的。”
我含在嘴里,那种温热中带着微酸的气息一下子把我拉回外婆厨房里——她用煤炉炖糯米粥时,会往锅里加一点蜂蜜,说是“吃甜点心才能走好路”。
下午,我步入布兰尼奥公园。与其说是公园,不如说是一个随城市一起呼吸的巨大绿肺。草地上有人打太极,有人在画画,也有人坐在树荫下编织。
我在一片榕树下坐了很久,看着阳光穿过树冠,洒在一本摊开的旧书上。旁边,一位中年女子拿着画板,画的是对面一位抱孩子的青年。
“你画他,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吗?”我问。
“因为他像我已逝的丈夫。”她没有回头,眼睛紧盯画布,“他抱孩子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沉默。那一瞬间,我感受到戈亚尼亚这片绿意深处潜藏的,是人类情感最温柔的脉搏。
傍晚,若昂邀请我到他家吃饭。他家的厨房坐落在果园边上,是一座低矮的砖木结构小屋。墙角堆着晒干的玉米芯,灶上炖着木薯鸡汤,空气中混杂着香草与炭火的味道。
吃饭时,若昂提起他过世多年的妻子。“她的手比我更会种地,那年丰收,整个村的人来借她的种子。”他说着,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我。那是一个少女站在柚子树下,裙摆微扬,眼神清亮。
“她去世后,我每天夜里都在果园弹琴,不为别人听,只为她能在风里听见。”他说着,取出一把老旧的七弦琴,调了调弦音。
夜色深了,若昂坐在屋外台阶上轻弹,我靠在木柱下,望着星空与树影交叠。树叶轻响如呢喃,泥土的气息仿佛包裹着整颗心。
那一晚,我在果园的小屋中入睡,窗外是蛙鸣与虫吟,耳边仍回荡着琴音未尽的余韵。我梦见自己变成一株树苗,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听雨、望光,等待一位久别的人归来。
“牧歌酒馆”的夜晚,我本以为那场表演已是最深的沉醉。却在第二首曲子还未唱完时,整个酒馆忽然陷入一片黑暗。
“是变压器又坏了。”老板边点燃油灯边嘟囔。
没了麦克风与灯光,酒馆仿佛回到了百年前。观众自发把手机光屏调至最暗,围成一圈,仿佛篝火。歌者没有停下,而是换了更缓慢的节奏,用一种呢喃般的音色继续唱:
“月亮升起前,
你曾在山坡上回望,
我把声音放在风里,
你若听见,便知我未忘。”
忽然,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走上前,对歌者低语几句,便接过手风琴。他的手指如树皮般粗糙,却轻巧地滑过琴键,像在抚慰一段年久失修的记忆。
我坐在人群中,忽而意识到,自己竟泪流满面。
那不是忧伤的泪,而是人类记忆深处被唤醒的节奏。我想起母亲年轻时在黄河边洗衣唱歌的模样,也想起我十岁那年第一次听到村中老人唱古调的夜晚——那声音,竟与眼前这曲一模一样。
咖啡馆女主人翻出一本更厚的相册。“这是我弟弟。”她指着一个笑得有些腼腆的少年,“他十七岁时淹死在村外的水库。这张照片是唯一一张我们一起跳舞的。”
我沉默良久,终于说:“我小时候也有一张和我哥哥的合照,我们去照相馆拍的,但底片因为大雨坏了。那之后,我们再没一起拍过。”
她放下照片,握住我的手,说:“你有把它记住就够了。照片是给不记得的人用的。”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记忆的真正价值,不在是否留下痕迹,而在它是否在你心中生根。
清晨,旅馆阳台上,我站得比任何一天都久。前方城市轮廓如墨,阳光未至,雾霭翻涌。我看到街边一位推车老人擦了擦额头,又继续缓缓走去。
这就是戈亚尼亚,不炫目,却深情;不惊艳,却留人。
飞机起飞时,我把额头贴在舷窗上,看着绿洲一点点远去。心中默念:再见了,若昂;再见了,那棵柚子树;再见了,那个在手风琴旁拭泪的妇人。
下一站,是丛林的低语,是雨林的心跳。
马瑙斯,我来了。
喜欢。